死灭回游第一阶段结束了。
那道笼在东京上头近一个月的红罩子慢慢退了回去,像一只收爪子的兽,总监部发了通告说这是阶段性胜利,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都清楚,这只是喘口气的空档。
夏油杰站在公寓阳台上看天边最后一抹红。初秋的风凉凉的,吹着他黑头发的尾梢。
他脸色比一个月前白了很多,眼下那层青黑怎么也消不掉。
灵魂磨损的速度比他想的快。
他能感觉到。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毛衣,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球、变薄了。他的咒力还在——共鸣型咒力对情绪的感知比以前更灵了——可他知道这种灵是烧到头之前最后那阵旺火。火越旺,灭得越快。
“杰,咖啡。”
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看见五条悟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今天难得没戴眼罩,那双六眼在太阳底下泛着透亮的蓝,像冻了千年的湖。
“谢谢。”夏油杰接杯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五条悟的手背。
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
五条悟的情绪像一片看着平的洋面,底下全是翻涌的东西——焦、怒、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还有深不见底的怕。这些东西被他狠狠压着,可夏油杰的共鸣还是从那些缝里漏进来。
“悟。”他抿了一口咖啡,“你最近没睡好。”
“嗯?”五条悟歪了下头,装出轻松的样子,“六眼不用睡那么多觉。”
“胡说。”
夏油杰说得很轻,可那两个字跟刀片似的。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点无奈和纵容:“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情绪太吵了。”夏油杰说,“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鼓。”
五条悟凑过来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那我小点声。”
那天剩下的时间五条悟看着挺正常,嫌咖喱太辣,窝沙发上看无聊综艺,笑得很大声,可夏油杰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响,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直有人在找他。
夏油杰没问,他就安静地洗碗,感觉客厅那边飘来的焦躁越来越重。
晚上五条悟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夏油杰问。
“总监部。有些文件要弄。”五条悟披上外套,“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夏油杰站在玄关闭了眼放出共鸣,五条悟的情绪像一团金火朝远处走——不是总监部的方向,是机场。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五条悟坐在去中国的飞机上。他翻遍了总监部所有的旧书,那些封了几百年的卷轴、被禁的书、高层不让碰的“绝密”档案——全看了。没有任何一种咒术能修灵魂。
灵魂不可逆,这是咒术界的铁律,损耗了就只能等它慢慢散,他不认。
所以他飞了中国,去找那些失传的古老东西。他见了一个又一个躲起来的咒术师,闯了一处又一处危险的地方。有人被他的六眼吓得跪地求饶,有人拿假货糊弄他让他一记苍赫轰成了渣。三天三夜没合眼。
最后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找到一个活了四百年的诅咒师老婆婆。她住在山洞里,周围爬满了蛊虫。她看见五条悟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六眼……这一代的六眼长这样了。”
“你知道怎么修灵魂吗?”五条悟不绕弯子。
老婆婆笑了一声,嗓子像破风箱:“灵魂坏了就修不了。天地就这么定的。”
“我不信什么天地。”五条悟的六眼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你知道什么就开价。”
老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蛊虫都不动了。
“……有个法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是‘修’。是‘钉’。”
“什么意思?”
“找个‘容器’,用他的命去养那个坏的魂。”老婆婆说,“容器会一直耗自己的命,补到魂上。只要开了头就停不了。直到容器死。”
五条悟的眼神变了。
“容器要什么条件?”
“得咒力够硬。”老婆婆说,“天生的好,一般的术师撑不了一个月。”
“用我的六眼行不行?”
空气静了。老婆婆愣住了,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好半天她才找回声音:“六眼是你的根。没了六眼你会死。比死还惨——你会变成废人,连低级咒灵都看不见。你疯了?”
五条悟笑了。很静的笑,带着一点温。
在黑洞洞的山洞里他的白头发泛着淡淡的光,像什么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没了他,留这六眼有什么用。”
老婆婆看着他,那双活了四百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什么东西在动。
“……就算你想,也没那么简单。”她说,“‘钉’要两边都全心全意地信,魂要深到能交出去。有一点岔子,你俩都得散。”
“那不正好。”五条悟说,“一起散,也挺好的。”
老婆婆不说话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黑石头,上面刻满了古旧的符文。“这是‘魂锚’的皮。你要是真定了,满月那天把两人的血同时滴上去,然后——”
“然后?”
“然后用你的六眼做桥,把你的命渡给他。”老婆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我告诉你,这事开了头就没法回头。而且他会感觉到。共鸣型咒力对这种事……特别灵。”
五条悟接过石头,指头碰到那些符文的时候一股阴冷的东西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不会知道的。”五条悟说,“我会瞒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拦我。”五条悟把石头收进口袋,“可这回我不想听他的。”
他转身出了山洞,白衣服的影子融进夜里。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凌晨。
推开门他看见夏油杰坐在沙发上,面前两杯茶早就凉透了。夏油杰没睡,眼下青着一圈,可眼神是亮的,醒得很。
“去哪儿了?”夏油杰问。
“出去走走。”五条悟把外套脱了,想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松一点。
他太累了。四天没合眼,跨国跑了两趟,精神一直绷着。就算是六眼也扛不住了。
夏油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胸口上。共鸣放出去了。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知道了。五条悟这四天怎么过的、怎么找的、见了谁、那块黑石头、还有那个计划——用六眼换命。
所有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趁着五条悟累到极点那道松了的缝。
夏油杰的手在抖。
他感知到的情绪是一团乱的金色。烧得又热又亮。那是五条悟的爱,也是他的怕,他的放不下,他那股愿意拿一切去换的疯。那团金火太烫了,几乎要灼伤他的感知。
“……悟。”夏油杰的声音很轻,“你去找法子了。”
五条悟的身体僵了。
“你……”
“我感觉到了。”夏油杰抬起眼看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笑的紫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全知道。你去了中国,见了那个老婆婆,你想用六眼——”
“杰。”五条悟打断他,“你不用知道这些。”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定的。”五条悟抬手碰他的脸,拇指蹭过那张苍白的皮肤,“你接着就行。”
夏油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也有苦。
“悟,你总这样。”他说,“一个人做主,一个人扛。你觉得这是护着我?”
“这就是护着你。”
“不是。”夏油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是你自私。你不想丢了我,所以拿自己来换。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活下来,看着你一天一天弱下去,看着你没了六眼,看着你变成空壳——那比死还难受。”
五条悟不说话了。
他的六眼映着夏油杰的脸。看了那么多次的脸,永远看不腻。
“那我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夏油杰从没听过的脆。“看着你走?什么都不干?”
“不。”夏油杰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可不用这种法子。”
“要是有别的法子我早就——”
“那就接着找。”夏油杰攥紧他的手,“我们还有时间。不管还剩多少,我们一起用。你别一个人把它烧光。”
五条悟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低下了头,把额头抵在夏油杰肩膀上。
“……我怕。”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怕。”
夏油杰抬手摸他的白头发。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窗外天亮了。第一道光穿过云层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远处什么地方,死灭回游第二阶段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羂索站在一个巨大的术式阵中央,仰头看着头顶正在成形的结界。“差不多了。”它自言自语,“该发请帖了。”结界里头,无数魂的碎末开始聚拢,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