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开始了,在一个不起眼的早上。
夏油杰已经感觉不到自个儿的身子骨了。
不是比方,是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摸不着了。
他变成了一团干干净净的意识,漂在单向玻璃的碎片之间,跟一颗让人扔在宇宙边上的死星星似的,靠着惯劲儿维持着最后那点光。
可他没怕。
反倒觉着一种从没有过的松快。
人到了什么都没有可丢的时候,就拿到了绝对的由着性子来。
而他现在要拿这由着性子来去撬一个压根没戏的将来。
百鬼夜行的魂们绕着他,不再是水蛭那样了,跟战友似的。
它们已经翻遍了他全部的记忆,尝遍了他全部的情绪,最后做了个决定——它们乐意当柴火烧、当桥给人踩、当一把捅向命脉的刀。
这不是他下令的结果,是共鸣的结果。
在魂的层面上,它们跟夏油杰已经彻底地合成了一块儿。
"准备好了?"夏油杰在意识的空当里问了一声。
没有回话。
可那些灰蓝色的光点开始以一种特别的节奏跳着,像是在说:随时都行。
夏油杰把自个儿的意识拉到最开,跟一张拉满了的弓一样。
他瞄着狱门疆的方向,瞄着那道已经撑到最大的缝,瞄着缝另一头那个正在等他的魂。
然后他松了手。
第一秒。
百鬼夜行的魂们化了一道洪流撞向狱门疆。
它们砸在封印表面上,发出听不见的轰。
咒纹开始扭了,跟让火烤化了的蜡一样,软了、变了、重新拼了。
羂索在远远的什么地方发出了发疯的吼,可他来不及拦了。
魂的速度比身子的反应快太多了。
第二秒。
夏油杰的意识跟着魂的洪流穿过了封印的外层。
他进了狱门疆里头——那是一块啥都没有的黑,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没完没了的空和一个人待着的孤。
可他一下就找着五条悟了。
那个人就那么悬在黑的正中间,闭着眼,跟一尊让人扔在海底的石头像一样。
可他的魂是醒着的。
他的魂在亮着。
第三秒。
"杰!"五条悟的魂炸开了,跟超新星炸了一样又烫又亮。
他的意识朝夏油杰扑过来,带着一股要把整个宇宙都撞碎了的劲儿。
夏油杰没躲。
他张开胳膊——要是意识也有胳膊的话——迎了上去。
两个魂在狱门疆的空当里撞到一块儿,炸开的动静把封印里头的东西震出了看得见的缝。
第四秒。
"咱就七秒。"夏油杰说。
他的声音因为耗得太狠变得断断续续的,跟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一样。
"听我说,悟。这七秒里头你得干一件事——拿你的六眼找着封印的核心结。不是弄碎它,是把它翻过来。百鬼夜行的魂会给你递劲,但往哪个方向走得你来定。"
"那你呢?"五条悟的魂一下抓住了什么,"你呢,杰?七秒之后你怎么办?"
夏油杰沉默了半拍。
在魂的交流里头,半拍已经是老长一段空了。
"别管我。"他最后说了一句。
第五秒。
五条悟没回话。
可他的六眼在黑里头睁开了。
那两团冰蓝色的火烧得从没有过的烈,跟把整个银河的光都吸进了眼珠子一样。
他开始扫封印的结构,拿夏油杰从没见过的速度拆着那些复杂的纹。
百鬼夜行的魂们绕着他转,给他递着没完没了的劲。
而夏油杰成了两头之间的那根绳,拿自个儿的存在稳着这股狂得没边的力。
第六秒。
"找着了。"五条悟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危险的冷静,"核心结在——"
"我知道。"夏油杰把他截住了。
因为在魂共振的状态下,他们共用着一副感知。
夏油杰看见了五条悟看见的东西——一粒细小的、闪着暗红光的晶块,悬在封印最里头,跟一颗在跳的心一样。
那就是狱门疆的核。
那就是他们得翻过来的那个结。
"一块儿。"五条悟说。
不是求,是通知。
夏油杰笑了。
就算在这个没有形状的地方,他还是能觉着自个儿在笑。
那个笑里带着撒手、带着得意、带着一种总算能撂下所有的轻快。
"一块儿。"他跟着说了一遍。
第七秒。
两个魂同时撞上了那颗暗红的晶块。
百鬼夜行的魂们在那一瞬间炸出了最后的光,跟一群往火里扑的蛾子一样,在烧着的时候唱出了最壮的一首歌。
晶块开始翻了,咒纹开始崩了,封印开始散了。
而夏油杰觉着自个儿的意识正在散,跟早上的露水碰上头一缕太阳一样,跟沙滩上的字碰上涨潮的海水一样。
在彻底没了的最后一刻,他觉着了五条悟的碰。
不是魂的碰,是某种更真的、带着温度和力道的碰——一只手,死死地、紧紧地、死也不撒手地攥住了他的腕子。
"抓着你了。"
那是他迷糊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世界变白了。
涩谷的天在那一刻放晴了。
黑雪不下了,血色的太阳沉到地底下去了,头一颗星星在慢慢暗下来的天上亮了。
某条不知名的街尽头,一个白头发的男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没了知觉的黑发青年。
他的手指深深地嵌进对方的手腕,跟嵌进了自个儿的骨头里一样,再也不肯撒开。
"七秒。"他低声说,嗓子哑得都不像自个儿了,"你欠我的,远不止七秒。"
怀里的青年没回话。
可他的胸口有细弱的起伏。
他的心脏还在跳。
他的魂——虽说缺了边边角角、虽说破了不知多少洞、虽说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还是死倔地、硬气地、不肯服软地,留在这副身子里。
留在这个有他的地方。
远处百鬼夜行的魂们化成了数不清的光点升上天,跟一场倒着的流星雨一样,最后散在了城市的灯火里头。
它们把自己该干的事干完了。
它们把涩谷的事给翻过来了。
它们拿自个儿的没换来了两个魂重新碰上的那一天。
而玻璃后头的那个囚徒,终于走到了窗前。
玻璃碎了。
太阳照了进来。
夏油杰在迷糊当中微微皱了皱眉,像是要做个很长的梦。
而梦的门口,有人攥着他的手,正在等他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