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狱门疆里头没有意义了。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早中晚。灰色的光一直亮着,亮得均匀,像被谁按了暂停的黄昏。五条悟的身体不吃不睡也不排泄,这地方把被封印的人维持住不死,可把那些活人该有的需求全切了。
夏油杰的魂也不用任何东西。他摸不着东西,不吃不喝,就用不着。
可"在"这件事本身就是耗的。夏油杰觉着自己的魂一点一点在变薄。不是一下散了,是像沙从指缝里慢慢漏,你看着它往下走可捏不住。
他不知道这能撑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一年,可能一百年。他不在乎。五条悟在这。
"想什么呢。"五条悟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夏油杰飘到他身边。五条悟蜷着腿坐在那块浮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胳膊抱着小腿,看着就像个小孩。
"想……"夏油杰说,"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
"像个小孩。"
五条悟挑了下眉:"我本来就是。"
"你二十八了。"
"心里只有八岁。"
夏油杰笑了一声。
他们说话就这么松。像没被困在封印里,像还在高专的天台上晒太阳。可夏油杰知道那层松是浮的。五条悟笑底下的东西他很熟——那种说不出口的孤。
"悟。"夏油杰说。
"嗯?"
"你怕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笑出来:"怕什么?"
"怕……永远出不去。怕永远关在这。怕——"
"怕你散了?"五条悟接上了。
夏油杰没说话。五条悟的笑收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怕。"他说得很轻,"我怕。"
夏油杰飘近了一些。
"我怕你散掉。"五条悟接着说,"怕哪天我转过来你已经不在了。怕我连你的魂都留不住。"他的声音在抖。"我已经丢过你一次了。雪地里。我亲手——"
"悟。"夏油杰打断他,"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手。"五条悟说,"是我的咒力。是我的——"
"是你的爱。"夏油杰说。
五条悟愣住了。夏油杰的魂飘到他面前,离他不到一拳。
"你杀我,是因为你爱我。"夏油杰说,"你不想看我继续走错。你不想看我变成没救的东西。你在护我——就算那得你亲自动手。"
五条悟的眼眶红了。"可我没护住你。"他说,"你的身子被人占了。你的魂飘了十个月。你——"
"我在这。"夏油杰说,"我现在就在这。虽然就是个魂……可我在这。"
五条悟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夏油杰伸手——他那半透明的、虚虚的幽灵手——轻轻地覆在五条悟的手背上。五条悟感觉到了。一丝凉。很弱的一丝凉,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不是实体的触感,不是温度,是存在感。是"有人在这"的那种感觉。
五条悟眼泪掉得更凶了。可他笑了。"好凉。"
"对不住。"夏油杰说,"幽灵没体温。"
"没事。"五条悟说,"凉凉的……挺舒服。"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石头上。夏油杰的魂飘到他旁边,并排着浮着。两个人一实一虚,像两片叶子落在灰色的水面上。
"杰。"五条悟说。
"嗯?"
"给我讲讲高专那时候的事吧。"
"哪件?"
"随便。都行。"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他讲一年级头一回出任务。二级咒灵。五条悟的术式。他的咒灵操术。任务完了五条悟非拽着他去便利店买喜久福,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了一整盒。
他讲二年级文化祭。五条悟非要上台变魔术,把校长的假发变没了。硝子在后台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也忍不住。
他讲三年级夏天。星浆体那件事之后的晚上,他和五条悟躺天台上看星星,谁都没出声。五条悟忽然转头看着他说"杰,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讲了很多。很多他以为自己早忘了的边角料。
五条悟静静听着。闭着眼,嘴角弯着。他没说话,可夏油杰能感觉到他在"接"——在接那些记忆、那些暖、那些他以为已经丢干净了的东西。
"杰。"五条悟轻声说。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还记着。"五条悟说,"谢你还……在。"
夏油杰的魂在灰光里闪了一下。
"我会一直在这儿的。"他说。
"一直到你散?"
"一直到散。"
五条悟伸出手,往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像在攥夏油杰的手。"那在你散完之前,陪我久一点。"
"好。"夏油杰说。
灰色的虚空里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实的一个虚的。一个让关在笼子里的,一个自己没走的。
在这没有时间的空间里,他们有的就是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