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白光散掉的时候,夏油杰先闻到的是味道。
旧木头、清洁剂、还有一点点硝子偷偷养在窗台上的薄荷。不是2018年高专那种重新装修过的走廊味,是他住了快两年、闭着眼都能走完的老校舍的味道。
他睁开眼。
走廊里有人在跑。一年级的两个后辈抱着文件夹从他身边挤过去,其中一个说了句“夏油前辈好”,声音急促,步子没停。远处硝子正从实验室探出头,冲走廊那头喊“谁把我的样本换位置了”,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墙上贴的任务通知还是手写的,纸边有点卷。公告栏右上角缺了一小块,那是一次任务中五条悟随手撕的,理由是“挡住我看通告栏里那张搞笑海报了”。
夏油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校服袖口有一小块墨水印,是上午记笔记时蹭上去的。他攥了攥拳,感觉到咒力在体内稳稳地转了一圈,两只小咒灵从袖口探出头又缩回去。
回来了。
不是2018年那条什么都已经没法挽回的线,是2007年。星浆体任务还没下达,天内理子还活着,盘星教那帮人还没动手。他的信念还没碎,五条悟还没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夏油杰站在走廊中间,有好几秒没动。
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巴掌。力道不轻,拍在肩膀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
“杰?发什么呆呢,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夏油杰转过头。
少年五条悟就站在他身后。黑色眼罩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高专制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手里拿着两罐汽水,其中一罐已经打开,正冒着凉气。他比2018年那个五条悟矮了一点,也瘦一点,肩膀的线条没那么宽,整个人像一棵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压不住的树。
六眼隔着黑色眼罩盯着夏油杰看了两秒。
“你是出去跑圈了?咒力波动不太对。”五条悟把没开的那罐汽水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喝不喝?”
夏油杰接过汽水。铝罐冰凉的触感和他在2018年买荞麦茶时一模一样,但握在手里的重量不同了。
“没什么,”他说,“刚才走神了。”
五条悟也没追问。他把汽水灌了一大口,靠到走廊的墙上,歪着头看夏油杰。那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信任。不是2018年那种隔着很多东西、小心翼翼不敢多问的注视,是真的觉得“杰在想什么不重要,反正他待会就会告诉我”。
夏油杰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悟。”
“嗯?”
“接下来那个星浆体的任务,听我的。”
五条悟喝汽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嘴角快扯到耳根,带着一股“你终于肯主动指挥一次了”的得意。
“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什么花活。”
十一
夏油杰没有等高层来通知。
他知道流程。再过一周,上面的指令会下来,让他和五条悟去冲绳接天内理子。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做几件事。
他花了两个晚上,把自己的咒灵重新清点了一遍。2018年的经历没能带回来任何实物,但记忆带回来了——盘星教那伙人的行动路线,他们喜欢用什么咒具,埋伏在哪些位置,从哪个方向偷袭。这些东西像地图一样摊在他的脑海里,每一处细节都清楚得不像话。
他把合适的咒灵一只一只调出来,训练它们适应新的战术。不是以前那种“收服了就放着当储备粮”的做法,而是给每一只咒灵分配具体任务——这只负责拦截东面的偷袭,那几只负责在核心区域撑开防御层,还有几只体型小、速度快、适合在暗处盯着那帮教徒的动作。
训练持续到第三天的时候,五条悟来找他。
训练场的地面上全是咒灵留下的抓痕和焦痕,夏油杰坐在场地边上的台阶上,外套脱了扔在旁边,里面的T恤领口被汗浸深了一圈颜色。五条悟走过来,也不嫌脏,直接在他旁边坐下。
“你这两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五条悟说,“我认识你这么久,没见过你这么拼。”
夏油杰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罐荞麦茶,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那罐茶是早上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放到现在早就温了,味道不怎么好。
“悟,”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去了未来,你信吗?”
五条悟转过头来看他。走廊的灯光从训练场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五条悟的脸上,把六眼遮住的那块眼罩照得有点反光。
“信。”五条悟说。
“你不问为什么?”
“你说我就信。”五条悟把腿往前伸了伸,鞋尖在地上蹭了蹭灰,“反正你从来不会骗我。”
夏油杰看着手里那罐温掉的荞麦茶,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把2018年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没有说五条悟后来一个人扛了十一年,没有说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有些东西太重了,说出来之后,对方就算信了也无法真正体会。
他只说了一句:“这次任务会出事。我知道怎么挡。”
五条悟没有再问别的。他伸手把夏油杰手里那罐温掉的荞麦茶拿过来,喝了一口,皱眉说“都凉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你安排,我打。”五条悟说,“反正整个咒术界也没什么我打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