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前夜,凌渊把最后一行代码敲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S级工作站的主机还在嗡嗡响,冷却风扇转得比平时快——这一下午编译的程序量顶得上过去一周。
实验室里静得只剩机器声,消毒灯已经灭了一轮,空气里残留着臭氧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干净的像手术室。
塞尔还在休息室。按照流程,他需要在实验前保持精神力储备,不能过度消耗。凌渊走之前去看了一眼,塞尔已经躺下了,呼吸平稳,但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没说话。凌渊没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转身回了实验室。
诺克在帮他做最后一遍设备校准。这活儿原本不需要人帮忙,但诺克这几天晚上都留下来,说是"免得明天手忙脚乱"。凌渊知道这是借口——诺克紧张,待着比回去躺着强。
"凌渊先生。"诺克的声音从检测台那头传过来,他弯着腰盯着读数屏,背有点僵,"明天的实验——您有把握吗?"
"百分之七十五。"凌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比S级工作站的原方案低,但操作环境也低了一个级别,这个比例正常。"
诺克嗯了一声,没再问。但他手里的检测笔在读数屏旁边敲了两下,嗒嗒,脆响了两声。
凌渊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诺克的指尖有极轻微的发抖,指腹压在检测笔的笔杆上,压到指甲盖都发白了。
"诺克。"凌渊说,"你在紧张。"
诺克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把检测笔放回卡槽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有一点。"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明天的实验要是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的话塞尔的核会受损,但程序里有五重安全保护,不会垮。"凌渊说,"我算过容错。"
"可如果——"
"没有如果。"凌渊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数据已经跑完了,误差范围也测过了。我说的百分之七十五是保守估值。"
诺克站在检测台边上,背光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凌渊先生。"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
凌渊等着。
诺克吸了口气,手从检测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我不是联邦科学院的人。"
凌渊没动。
"我知道。"他说,"你是天盾计划指挥部的联络官。"
"不。"诺克摇头,"不全是。或者说——联络官这个身份是挂名的。我真正隶属的东西跟天盾计划没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
"凌渊先生。我是古代虫族的后裔。"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S级工作站的散热风扇还在转,低沉的嗡嗡声填满了这一段沉默。
凌渊看着他,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没说话。
"古代虫族后裔。"诺克重复了一遍,像是怕他没听懂,"八万年前虚空之种降临的时候,有一部分古代虫族没有死。他们逃到了联邦边境的偏远星系,避开了虚空之种的精神侵蚀,活了下来。那些人的后代——散落各地,我就是其中之一。"
凌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的精神力等级。"
"A级。"
"但你的基因组没有退化。"
"没有。"诺克说,语气很稳,"现代虫族该退化的东西——精神力催化酶的编码碎片、能量稳定序列的断裂——我都没有。我身上也没有自杀开关。"
他说"自杀开关"这三个字的时候咬字很清楚,像是早在脑子里念过很多遍了。
凌渊把椅子推回桌边,双手交叠搁在台面上。这个姿势他只有在想问题的时候才会摆出来。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因为明天的实验。"诺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工作站旁边的光区里,脸被全息屏的蓝光照亮了,"简化版方案只有百分之七十五。但如果你能参照我的基因组数据——"
"你想让我把古代虫族的保护系统结构加进方案里。"
"对。"诺克说,"我的保护系统比化石里挖出来的那些碎片完整多了。八万年的风化把古代基因磨掉了很多,但我的基因是活的,保护系统的每个片段都在正常工作。"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我愿意给你完整的基因组数据。但有一个条件。"
"说。"
"实验成功之后。"诺克看着他的眼睛,"你得帮我找我的族人。边境星系上不止我一个。我拿到过几段零散的情报,有好几颗星球的定居区里藏着古代虫族的后代。但他们都藏着,藏得很深,彼此之间没有联系。我需要你——用联邦的基因数据库、用你手里能调动的资源——帮我找到他们。"
凌渊把他的话想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
诺克站在蓝光里等,后背绷得很直。
"你跟我说这些,"凌渊终于开了口,"就不怕我报告给联邦安全委员会?古代虫族后裔的基因数据,在联邦档案里算是禁忌级情报。"
"怕。"诺克说,"但我更怕明天那台机器上躺着的塞尔出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工作台的边缘上,指节绷着:
"凌渊先生,我不在乎联邦怎么看。我花了三年时间混进天盾计划,花了两年时间接近你,就是因为我知道——整个联邦没有人能用基因编辑的方式解决虫族退化问题,除了你。如果你要我的基因组,我给你。全套的,完整的。保护系统、催化酶、序列结构,所有东西。但我需要你记住一件事——你给我塞尔一条活路,你给我族人一条活路。"
他说完之后就没再出声。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站着,全息屏上的基因组数据还在安静地滚动,一行一行的碱基对在蓝光里流过。
凌渊看了他很久。
"好。"他说。
诺克愣了一秒。
"实验成功之后,我帮你。"凌渊把转椅拉回来,点开了基因数据库的传输端口,"数据给我。"
诺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量子加密存储器,放在台面上推过去。他的手指在存储器上停了一下,像是放掉了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
"全套。"他说,"包括自杀开关的那个位置——空白的那一段,我也全部标清楚了。"
凌渊把存储器接入工作站。全息屏上弹出了完整的基因组序列,一条一条铺开来,光带一样在空气中展开。他快速扫了一遍结构。
然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诺克。"凌渊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兴趣,"你的保护系统比我方案里用的多三个片段。"
"多?"
"化石数据里风化掉了三个片段。你那套是完整的。"凌渊把两套结构叠在一起比对,全息屏上红蓝两色交错闪烁,"这三个片段负责保护沉默基因周围的一个关键区域。如果在删除操作的时候没保护住这个区域,会损伤神经发育基因——实验体的神经系统会出问题。"
诺克站在旁边看他操作,嘴唇微张着,没说话。
"有了这三段,成功率能从七十五提到九十以上。"凌渊说。
诺克慢慢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从肺底最深处翻上来的。
"百分之九十。"他重复了一遍。
"嗯。"
诺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看了两秒。
"凌渊先生。"他说,"你真的是个——"
"奇怪的人。"凌渊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诺克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不大,但能看出来是松了口气的笑。凌渊嘴角也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称不上笑,但在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已经算明显的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改程序。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哒哒哒哒,节奏比以前快了一些。全息屏上的代码行一行一行往上滚。
诺克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最后退到墙角去坐了。他坐下来的时候后背终于靠上了椅背,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掉了。
窗外夜空里的红色彗星还在那儿挂着,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
明天。
凌渊把最后一段代码编译完的时候,手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红光映在玻璃上,薄薄一层,像把整片夜空染了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诺克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到一边,呼吸很轻。
凌渊把键盘推回去,关掉工作站的主显示器。机器声慢慢低下去,最后只留了散热风扇的余响。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明天之后很多事情会不一样,塞尔的基因会被改写,诺克的身份暴露之后就不可能再回联络官的位置了,而他自己的实验记录里会多一份古代虫族后裔的完整基因组——这东西拿出去,联邦安全委员会的人大概会连夜上门。
但那是之后的事。
凌渊把窗帘拉上,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翻开笔记本写下了明天的操作步骤最后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帽,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