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的精神力闻起来像星辰？

开学第二周，凌渊在图书馆碰上了希尔维亚。

起因是基因工程基础课留了次作业。教授出了个开放性题，让分析已知基因变异对精神力的影响，大部分学生都挑现成的案例写。凌渊交了三页纸上去，题目是"纯净型精神力的基因基础——理论推测与实验验证框架"，从头到尾数学推导压着走，最后连实验方案都给设计好了。

教授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合上报告说了一句："这份报告不该出现在第七学院的课堂上。"

这话传得比油星子溅水里还快。

当天下午凌渊在图书馆二楼翻期刊，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他抬头，一个绿眼睛的女生坐了下来，直直盯着他看，盯了三秒没眨眼。

"你就是写纯净型精神力报告那个雄虫？"

凌渊把期刊合上："是我。"

"我叫希尔维亚，基因工程系的。你那份报告教授贴公告栏上了。"

凌渊没接话，又把期刊翻开了。希尔维亚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搁他面前——是他报告的复印件，上头红笔批了密密麻麻的修改。

"你第三页有个计算错了。"她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你假设基因变异率是常数，但实际受精神力场强度影响，不同星区差异很大。拿联邦核心星的数据套，结果会偏至少百分之十五。"

凌渊翻书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那些批注，红字工工整整，每处修改底下都标了参考文献页码。他看了十几秒，抬头："你说得对。这个变量我没考虑。"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认这么快。

"辩解没意义，"凌渊说，"数据错了就改。"

希尔维亚嘴角弯了弯："你还挺坦率。"她把批注留在桌上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通行证在盒子里。禁书区的东西，你研究的方向能用上。"

凌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批注。字迹细密，每条修改都列了理由和出处——不是随手划两笔，是真的一行一行审过的。

回到实验室他把那个变量重新代进去算了，偏差从百分之十五调到了百分之十二点七。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希尔维亚的名字，在旁边批了两个字："有料。"

然后接着干活。

希尔维亚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跟自己说是因为走得太急了，但心里清楚不是。

她坐对面的时候，本来准备好的那些开场白一个字没用上。她原本打算用一种得体的、贵族式的姿态先聊几句学术，再慢慢往合作上引，结果开口就是"你就是写报告那个雄虫"，又愣又冲。更让她在意的是凌渊看完批注之后的反应——没辩解没挂脸，干脆利落一句"你说得对"。

希尔维亚见过太多做学问的人了，联邦科学院那些挂着大名的教授她也接触过不少，被人挑出错来第一反应永远是找补。凌渊这种让她觉得省劲。跟这种人合作不用估量他自尊心到哪条线，不用字斟句酌怕伤人。

"有水平的学者。"她对自己说，"就这个，没别的。"

回宿舍之后她把今天见面的事记在了笔记本上，写完翻回去看了一遍，觉得这不像贵族千金的日记，倒像普通学生追星的便签。她把那一页撕了，想了想又拿新纸重新写了一遍。

同天晚上阿瑟在训练场碰见了凌渊。

不是约好的。阿瑟每天熄灯前都要加练俩钟头，军队里带出来的毛病。今天正练到一半，余光扫见场地那头站着个人。凌渊闭着眼站那儿，跟根桩子似的杵着，不知道在感知什么。

阿瑟本来想悄悄绕开，脚下踩了块松地板，"嘎吱"一声。

凌渊睁眼看了过来。

俩人隔了半个场地对望了两秒。

"你在练什么？"凌渊先开口了。

"精神力精准打击。"阿瑟说，"B级标准科目，集中到一个点打穿靶标。"

"能打多厚的？"

"标准靶标，一击穿。"

凌渊从口袋里掏了个小东西出来——拳头大的金属球，外壳拼凑的痕迹很明显，一看就是拿零件攒的。他抛给阿瑟："试试你的精神力能不能不破坏外壳，感知到内部结构。"

阿瑟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东西？"

"测试工具。你用精神力'看'它里头有什么，然后跟我说。"

阿瑟将信将疑地放出精神力裹住金属球。几秒后他摇头："什么都感觉不到，有屏蔽层？"

"有，"凌渊说，"特殊合金，能挡住B级以下的精神力探测。但你调一下频率找共振点就能穿透。"

阿瑟来了兴致。他换着频率试，试了十几次之后隐约觉得球里头有东西——模糊，不清晰，但确实有轮廓。

"里面……有个空腔？"阿瑟不太确定地说。

"对，"凌渊点头，"球是空心的，里头放了个小装置。你感知到的就是装置外壳。"

阿瑟翻着手里这球，又看看凌渊："你做这玩意儿干什么？"

"测不同精神力等级的实际感知精度。我的分析仪只能读数，但每个人感知的体感不一样，我需要不同等级的虫帮我做测试。"

"所以你拿我当实验品？"阿瑟把球攥紧了，语气不太高兴。

"对，"凌渊一点没变脸色，"你不想干可以拒绝。"

阿瑟瞪着他。瞪了能有五秒钟，他把球揣兜里了："明天我接着试。我要把里头那玩意儿的结构摸出来。"

"随便你。"凌渊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感知他的去了。

阿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凌渊还是那副老样子，闭着眼站着，跟周围一切都没关系似的。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翻来覆去看了那金属球很久。

同一时间，307办公室。

莫林收到了凌渊交上来的第二份报告，题目是精神力链接信息传递速率的测量方案。这回他没抖。他安安静静看完了整篇，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行字："方向对。但理论基础不够，来找我。——M。"

他把报告搁一边，站起来开了窗。远处那栋废弃小楼的灯又亮着，隔着半片校园，窗口那团黄光不大，但扎眼。莫林看着那盏灯想起了五十年前的自己——也是一个人待到凌晨，对着数据算了推翻、推翻了再算，反反复复没个头。

那时候旁边还有人。后来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没了，就剩他自己。

"这一回，"莫林把窗关了，"不能再来一遍了。"

他回到桌前开始备明天的课，琢磨着在某个讲法上多停一拍。停那一拍就够了，有心的人会注意到。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院长坐在会议桌一头，对面是韩铮。宋明礼站在韩铮身后，脸上挂着笑。

"韩中校，"院长的声音客气但发干，"欢迎来我院做学术交流。霁霜星偏远，条件有限，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包涵。"

"院长客气了，"韩铮的客气跟他一个路数，"管理局对第七学院一直重视。边境星区的信息素管理是联邦安全重要环节，我们每年例行检查都得来做。"

"例行检查。"院长点了点头，"那这次的具体安排是？"

宋明礼上前一步放了份文件在桌上："按惯例，我们进行两周的学术活动。三场信息素检测技术讲座，一次学院信息素管理规范评估，还有对部分优秀学生的信息素样本采集。采集自愿的，学生可以拒绝。"

院长翻了翻文件，目光在某页停住了："名单上不少学生。但我注意到有一个名字被特别标注了——凌渊。"

韩铮表情没动："凌渊同学入学测试展现了S级精神力，这在第七学院很少见。管理局对高等级精神力持有者有特别关注流程，是标准程序。"

"标准程序。"院长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韩中校，凌渊是我院学生。他的信息素数据归学院内部档案管，管理局要调需要正式法律手续。"

"院长误会了。"韩铮嘴角的弧度让院长后脖子发凉，"我们不是来调数据的。只是想对凌渊同学做一次例行的信息素样本采集，跟名单上其他学生一样，完全自愿。"

院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凌渊同学最近……比较忙。他在做一些个人研究，可能不太方便参加采集。"

"个人研究？"韩铮的目光利了一分，"什么方向？"

"学术上的事情我不太清楚细节。"院长把目光避开了。

韩铮没追。他站起来微微点头："那就先这样。采集完全自愿，我们不强求。不过——"他从兜里掏出张名片放桌上，"如果凌渊同学改变主意，随时联系。管理局对优秀学生的支持一向慷慨，科研资助、设备、联邦科学院推荐名额，都可以谈。"

院长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几秒："我会转告凌渊。"

韩铮带着方晓和宋明礼出了会议室。走出行政楼之后方晓压低声音说："院长在护他。"

"意料之中，"韩铮说，"S级雄虫对第七学院是宝贝疙瘩，院长当然不想让我们把人弄走。"

"那我们怎么办？"

韩铮没急着答。他站在楼门口看着校园方向停了几秒："方晓，明天讲座你把分析仪带上。'例行采集'的时候想办法采凌渊的环境信息素样本——他坐过的椅子、碰过的杯子、待过的屋子。不需要他同意，环境样本不在法律管辖范围。"

方晓推了推眼镜："明白。"

"还有，"韩铮转向宋明礼，"你去接触学院的教员。不用直接问凌渊，就聊学院日常、学生动态、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侧面摸他的社交、习惯、有没有漏洞。"

"好。"

韩铮最后看了一眼校园东南角那栋亮着灯的旧楼。

"这个凌渊，"他声音很低，"比我想的难弄。"

他转身往招待所走了。霁霜星的风还是冷，吹得制服衣摆啪啪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