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手里那台巴掌大的精神力共振干扰器,被他放回了工作台。
「再想想。」
科学家最大的优点不是冲动,是冷静。一个穿越过来不到二十四小时、连虫族社会基本规则都没摸清的雄虫,第一天就跑去打掉一个非法实验组织——这剧本不是爽文,是开局送人头。
「先活下去,再谈正义。」
凌渊把工作台清理了一下,在角落里翻出一卷残破的电子卷宗。这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留下的"垃圾星生活手册",准确地说,是一本盗版的、缺页的、被翻得起毛边的虫族社会扫盲读本。
他盘腿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从严肃逐渐变成了……一言难尽。
读本第一页:雄虫的社会地位。
「雄虫是虫族文明最珍贵的资源。每一千只雌虫中,仅诞生一只雄虫。雄虫天生具备精神力安抚能力,能够缓解雌虫长期作战与高强度劳作所带来的精神疲劳。」
凌渊点点头,这个他知道。雄虫稀有,所以珍贵。
读本第二页:雄虫的日常生活。
「雄虫无需工作。雄虫无需战斗。雄虫无需狩猎。雄虫的全部职责,是在配偶或伴侣身边,提供精神力安抚,并接受雌虫提供的一切物质保障与情感呵护。」
凌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读本第三页:雄虫的婚配制度。
「雄虫拥有完全自主的择偶权。任何雌虫不得强迫雄虫接受任何形式的接近。雄虫被允许同时拥有多名雌虫追求者,并从中挑选最优秀的一位作为终身伴侣。雄虫还可享受『公开求偶仪式』,由数十乃至数百名雌虫为其献礼。」
凌渊的眉毛已经抬到了发际线。
读本第四页:雄虫的特权清单。
「雄虫终身免税。雄虫可优先入学。雄虫禁止从事任何危险工作。雄虫每年享有联邦发放的高额生活津贴。雄虫可任意进出任何雌虫私人空间……」
凌渊把读本合上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
「这什么鬼。」
他终于把第一句吐槽发出了声音。
整整十秒钟,凌渊维持着双眼紧闭、面无表情的姿势,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导演对峙。
「我穿越成了……一个被全社会包养、还能挑挑拣拣享受公开献礼的高级吉祥物?」
「这是穿越,还是被诅咒?」
凌渊前世的人生轨迹是这样的:本科加硕博连读九年,毕业后进入国家重点实验室,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三十二岁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他的同事评价他:「凌博士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一件是能量物理,另一件是更深的能量物理。」
让这样一个人去当一个被包养的吉祥物,等同于让一头狮子去当宠物。
「不行。」
凌渊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这条路我走不通。也不想走。」
他站起身,重新打开那卷电子读本,把"雄虫特权清单"的页面调出来,仔细看了第二遍。
这一次,他不是在抗议,而是在分析。
「等等。」
凌渊的眼睛微微眯起。
读本上写着:雄虫的全部职责,是在配偶或伴侣身边,提供精神力安抚。
关键词:有配偶或伴侣的情况下。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雄虫没有配偶呢?
凌渊翻到读本最后几页,那里有一份小字附录:关于无配偶雄虫的法律地位。
「无配偶雄虫,享有同等权利,但需自行解决基本生存需求。联邦不强制提供津贴,仅在登记成为联邦雄虫库后给予最低保障。」
「联邦雄虫库……」凌渊咀嚼着这个词。
下一行的小字让他眯起了眼睛。
「登记进入联邦雄虫库后,所有数据将被联邦存档,并向所有合格雌虫公开,作为相亲匹配池使用。」
凌渊沉默了。
「所以,要嘛我去登记进入数据库,然后被一群陌生雌虫挑选;要嘛我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苍白瘦弱的身体,又看了看周围这间废弃实验室。
这身体,不能去打工——按虫族的规矩,雄虫做工是违法的。
这身体,不能去打仗——雄虫被禁止从事危险职业。
这身体,唯一被允许的事情,就是站在那里,等着被养。
「这社会规则,是给雄虫量身定做的牢笼啊。」
凌渊轻轻"啧"了一声。
「这种制度居然能维持下去?虫族文明的设计师在想什么?」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变了。
「除非……这制度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凌渊重新坐回工作台,拿起一支废弃的电子笔,开始在一块半坏的电子板上写写画画。
他不是在写诗,他在画一个图——准确地说,是一个社会能量流动图。
这是他前世的老习惯:把任何复杂系统都抽象成能量流。社会也好,物理体系也好,本质都是能量在不同节点之间的流动。
雄虫极度稀有,雌虫数量庞大。雄虫被供养,雌虫负担一切。这种结构,从能量流动的角度看,是严重失衡的。
「失衡的系统,必然会产生隐性代偿机制。」凌渊喃喃自语,「也就是说,这个社会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大家都不说出来的。」
他想到了第一章里那行刺眼的检测结果:基因序列:异常。
他想到了今天那群在地下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人。
他想到了这本读本里那句轻描淡写的"无配偶雄虫,自行解决"。
「也许,雄虫并不是真正的稀缺。」凌渊缓缓说,「也许,是被设计成稀缺的。」
「也许,整个虫族文明,都坐在一颗定时炸弹上。」
他把笔放下,目光投向窗外。
垃圾星的夜风刮过废弃的金属建筑,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废墟里,几盏闪烁的探照灯划破黑暗。这颗被联邦遗弃的星球上,藏着不只是一个非法实验组织那么简单的东西。
凌渊收回视线。
「先活下去。」
他对自己说。
「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底层物理规则,再决定要怎么活。」
「至于被包养这条路……」
他冷笑了一下。
「抱歉,我宁可饿死。」
凌渊把那台精神力共振干扰器收进一个废弃的金属盒里,放到工作台最深处的暗格中——这东西暂时用不上,但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他打开了实验室角落里那台积满灰尘的老旧水循环系统。
经过两个小时的拆解、清洗、重组,他终于从这个系统里榨出了一杯勉强能喝的水。
凌渊端着那杯水,靠在工作台旁,眼神望向天花板。
「第一阶段目标。」
他像是在和自己开学术报告。
「了解社会规则——基本完成。」
「第二阶段目标。」
「自给自足,不靠任何雌虫。」
「第三阶段目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让这个世界看看,一个雄虫除了被包养,还能干什么。」
「比如说——」
他端起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口,眼神在水杯反光中亮得像两颗冷星。
「比如说,重写整个虫族的能量物理学。」
外面,垃圾星的夜还在继续。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个不愿意当万人迷的雄虫,正悄悄地开始他的第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