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饱就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的说话声很大，隔壁桌在聊昨天的球赛，有人笑得很夸张。但他们这桌很安静。

盘子里的饭菜翻来覆去，只受了点皮外伤，朱志鑫看着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嚼了半天，然后发出一声轻叹。

明明是自己的事，为什么苏新皓要一副寝食难安的样子？

苏新皓哼了一声，从盘子里重重夹起一粒米饭，然后持续叹息。朱志鑫看了一眼苏新皓的盘子，还是满满当当的。

苏新皓张了张嘴，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到朱志鑫手臂上的伤口时设想过很多种原因。在看到他爸爸的时候以为一切有了答案。就是没想到会是朱志鑫自己弄的。

苏新皓突然明白朱志鑫为什么总是透着淡淡的忧伤，他好像有很多心事，但是别人只能看到，却无法触及他的心灵。

当生活灰暗没有波澜的时候，疼痛也变成了一种新奇的感受，朱志鑫并没有恋痛癖，只是窒息压抑的日子让他情绪失控、无从宣泄时，他会选择这种方式，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

朱志鑫还是不太习惯有一个人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关心，况且，他并不觉得苏新皓可以接住自己的痛苦。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安慰的话绑定了两个人，你的痛苦会转移成我的，我的眼泪也会留进你的心里。他只是觉得，朱志鑫需要他。

朱志鑫放下筷子，又拿起纸巾叠了两折。

苏新皓噎了一下。

苏新皓拿着自己几乎没动的餐盘站起来，朱志鑫也跟着他站起来。

走出食堂，苏新皓在朱志鑫后面，看着他后背。

校服有点大，穿在他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但刚才他吃了一整盘饭。

苏新皓忽然觉得没那么担心了。

朱志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知道苏新皓在看自己，也不敢回头，就这样梗着脖子僵硬地往前走，苏新皓走在侧后方，比他慢半步。

至少今天，他吃饱了。

朱志鑫没说话。

朱志鑫的脚步慢了一点。

朱志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

苏新皓在听到朱志鑫叫自己的时候，还带着点期许的笑意看他，他以为自己这么关心他，至少会有一句感谢，结果张口就是嫌自己烦。

苏新皓看着他的侧脸。耳尖红了，但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忽然就不气了。

朱志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两个人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

朱志鑫把胳膊往后缩了一下，苏新皓没再和他商量，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轻轻地把袖子往上拉，朱志鑫手抽动了一下，却没再反抗。

那些痕迹一点一点露出来。深深浅浅的，有的已经发白成了细线，有的还泛着淡粉色，像刚愈合不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划得很用力，皮肤都跟着微微凹陷。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像某种苏新皓读不懂的语言。

苏新皓看着这些伤口，好像跟着感受了一遍朱志鑫的痛苦。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更深的那种，从喉咙底下涌上来的，堵在鼻梁后面，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颤。

他就那样低着头，看着朱志鑫的手臂，一动不动。

朱志鑫抬头想看看他的反应，那表情应该很有趣吧，他会心疼吗？

抬头，看到了一颗真心在跳动，他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慌张。

苏新皓之前从来没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苏新皓永远是笑着的，是那种被推开了还会再凑过来的傻子。他骂苏新皓“关你什么事”，苏新皓笑。他嫌苏新皓烦，苏新皓笑。他把苏新皓的棒棒糖放在桌角落灰，苏新皓还是笑。苏新皓好像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好像全世界的冷漠和拒绝都伤不到他。

但现在苏新皓没有笑。他就那样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在忍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那个样子让朱志鑫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让苏新皓变回原来那个样子。他不知道怎么让苏新皓的眼睛不红。

朱志鑫叫他，声音有点紧。苏新皓没应。

朱志鑫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苏新皓突然很凶地瞪了一眼朱志鑫，手使劲按在朱志鑫已经结痂的伤口，朱志鑫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