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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集:放着

承君意

场景一:小院,初夏

那年初夏,念安把那卷旧琴谱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那些音符,然后把琴谱合上,放回原处。

她走出琴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落花的桃树。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被风吹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堆在树根旁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沈念从旧径回来,看见她站在树下,便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念安开口:“爹爹,念念把该写的都写完了。”

沈念看了一会儿那些桃树,然后说:“那就放着。以后还会有人写。”

念安没有问“谁”,也没有说“念念写不出来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琴房。沈念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桃树。那些桃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露出正在长大的嫩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场景二:琴房,日

从那天起,念安没有再写新的曲子。她每天早晨还是会走进琴房,坐在琴案前,把手指放在琴弦上,弹一遍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她弹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琴房。沈恬有时候会在琴房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那片她一直喜欢的桃树叶,翻来覆去地看。念安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恬的额头,然后转身走开。

沈恬有时候会走进琴房,坐在琴案前,弹一会儿她自己写的曲子。她弹得比之前更稳了,那些音从琴弦上出来,一个接一个,不快不慢。念安有时候会坐在旁边,听她弹一段,然后伸出手,在某一个音上轻轻点一下,让她再弹一遍。沈恬弹完之后,她会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上,然后继续弹。

场景三:小院,午后

这天午后,沈恬从琴房出来,走到廊下,在念安旁边坐下。她的手指上留着琴弦压出的浅痕,比前几年更深了一些。她没有提那首曲子,念安也没有问。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桃树。那些桃树正在长叶子,枝头的叶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

过了一会儿,沈恬开口:“念念姐,念念想弹一首新的曲子。”

念安看着她。

“念念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念念弹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念念走过的路,那些念念见过的树,那些念念听过的话。念念想把它们都弹出来。”

念安没有接话。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桃树,然后开口:“那就弹。”

沈恬点了点头。她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桃树,然后站起来,走回琴房。念安还坐在廊下,看着那些正在长叶子的桃树。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弹那首曲子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手指够不到远处的弦,但她没有放弃,一遍一遍地试,直到找到正确的音。现在沈恬也这样坐着,做着同样的事。她没有进去,只是坐在廊下,听了一会儿从琴房里传出来的琴声,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帮忙准备午饭。

场景四:琴房,暮色

傍晚,沈恬从琴房出来,走到念安面前,把琴谱翻开,翻到新的一页,举起来给她看。念安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页面上写着一些新的音符,从开头一直写到一半,然后停在空白处。那些音符写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那半行音符旁边,用指尖轻轻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一片被风吹弯的草叶。沈恬凑过去看,没有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看了看那个符号,然后点了点头,把琴谱合上,放回架子上。

念安站在琴房门口,看着她走回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琴房。她在琴案前坐下,把手指放在琴弦上,弹了一遍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这一次,她弹得比之前更慢了,比前几天练的时候都慢。每一个音她都弹得很仔细,像是在走过那些地方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殷无忧坐在旁边,听完之后,没有出声。念安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琴房。院子里那些桃树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叶片被最后一缕夕光照得微微发亮。

场景五:小院,夜

夜深了,沈恬睡下了。念安从琴房出来,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沈念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听着夜风穿过桃树叶子的声音。念安开口:“她今天开始弹一首新的曲子。”

“念念看见了。”

“她弹得慢,但没有停。”

沈念没有接话。他知道。沈恬会一段一段地弹下去,今天弹一点,明天弹一点,弹到她走过的那些路都变成音符,弹到那半行音符后面不再有空白。她弹的时候,会想起那些她走过的路,想起那些被清理过的路面、那些被修剪过的灌木、那些被刻在石壁上的旧痕、那些正在开花的桃树。她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地变成音符,写在琴谱上。她写完之后,那首曲子就完整了。那时候,她也许会明白,念安当年停下来的那个地方,不是终点,是一个开始。

念安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月光,然后开口:“那首曲子,她还会弹很多天。”

沈念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恬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一段一段地弹下去,直到那半行音符后面被填满。那时候,她会把这整首曲子弹一遍,从头到尾,没有停顿,没有空白。她弹完之后,会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桃树。那些桃树会安静地站着,像是在替她把那条路,再确认一遍。

场景六:琴房,深夜

那天夜里,沈恬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天是灰蓝色的,远处有山,山脚下有一条旧路,路上没有人。她站在那条旧路的起点,看着它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上沾着墨。她蹲下来,在那条旧路的起点,用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站起来,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她走过旧径,走过石屋,走过凹陷地,走过旧城,走过桃林,走过空地。她走到那条旧路的尽头,在那里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路的尽头,背对着她,穿着白衣。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认出那是殷怀序。他看着她,没有出声。她也没有出声。两个人站在那条旧路的尽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天还是灰蓝色的,但远处有一道光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慢慢地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橙色。

沈恬醒来的时候,天刚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那个梦。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门口,跟着念安走到门槛上,看着念安沿着旧径走远。然后她转身走进琴房,在琴案前坐下,把手指放在琴弦上,弹了一遍那首新曲子。她弹完之后,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上。然后她拿起笔,在琴谱的最后一页,在那些音符的下面,写下了几个字。那几个字她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该放在那里。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然后把琴谱合上,放回架子上。

场景七:小院,午后

午后,沈念从旧径回来,在院子里看见沈恬蹲在那棵老桃树下面。她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画着什么。沈念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见她画的是那首新曲子的谱子——她凭着记忆,把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画在土面上。这一次,那些音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从开头一直画到结尾,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树根旁边的地面。她画完之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画在地上的谱子。沈念也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些音符。他没有说对不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沈恬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地上那些她自己画出来的音符。那些音符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像是正在替她把那首曲子重新走了一遍。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抹掉,然后站起来,走回琴房。

场景八:小院,暮色

傍晚,殷怀序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沈恬从琴房出来,走到他面前,把琴谱翻开,翻到那首新曲子那一页,举起来给他看。殷怀序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页面上写着一些新的音符,从开头一直写到末尾,没有空白。在那些音符的末尾,写着几个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那几个字旁边,用指尖轻轻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一片被风吹弯的草叶。沈恬凑过去看,没有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看了看那个符号,然后点了点头,把琴谱合上,放回架子上。

殷怀序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回琴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院子里那些桃树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叶片被最后一缕夕光照得微微发亮。

场景九:小院,夜

夜深了,沈恬睡下了。念安从琴房出来,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沈念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听着夜风穿过桃树叶子的声音。念安开口:“她今天把那首新曲子写完了。”

“念念看见了。”

“她写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沈念没有接话。他知道。沈恬把那首新曲子写完了。她走完了那些路,看见了那些旧痕,在琴谱上又加了一段。她把那首曲子写到了最后一个音,写到了那几个字。那几个字是她在梦里写下的,在路的尽头,在殷怀序的身边。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然后把琴谱合上,放回架子上。

念安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月光,然后开口:“那首曲子,她以后还会弹很多年。”

沈念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恬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弹那首曲子。她会把那些音弹得更稳、更深、更像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路。而那几个字,会一直留在琴谱上,留在她的指尖下,留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上。然后有一天,她会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那些她走过的路,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个地方,也许就是这个院子,也许更远。但无论她走到哪里,那首曲子都会跟着她,像是那些桃树跟着春天一样,不早,不晚,正好是它该出现的时候。

场景十:小院,更深

更深的时候,沈念还坐在廊下。月亮升到了高处,把院子里的桃树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桃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清晰,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能看得明明白白。他想起很多年前,殷怀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为师小时候没有父亲。所以为师不知道一个好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为师只能尽力。”那时候殷怀序还在路上,还在学着怎么当一个父亲,怎么当一个师尊,怎么当一个家的顶梁柱。他写那首没有写完的曲子的时候,也是还在路上。现在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听着沈恬把那首新曲子写完了。她把那些她走过的路、听过的风声、看过的旧痕,一个一个地写在了琴谱上。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然后把琴谱合上,放回架子上。

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路过琴房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琴案上还放着那架琴,琴弦被拨过的位置还留着浅浅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院子里那些桃树还在月光下站着,等着天亮,等着下一个春天,也等着那首曲子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更多的人写下去、弹下去、记住。而他也会继续走这条路,把那些已经走过和还没有走完的路,安安稳稳地走成一条越来越熟悉的路。然后回家。

第一百六十六集完

下集预告:那年夏天,念安把那卷旧琴谱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那些音符,然后把琴谱合上,放回原处。她走出琴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长叶子的桃树。沈念从旧径回来,看见她站在树下,便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念安开口:“爹爹,念念把该写的都写完了。”沈念看了一会儿那些桃树,然后说:“那就放着。以后还会有人写。”念安没有问“谁”,也没有说“念念写不出来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琴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