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就黑透了。
小镇边上那条河还没洗干净,风一吹,铁锈味混着水汽往屋里飘。窗户关不严,门也漏风,这间老民宅不知道多久没人住过了,墙角发霉,电灯泡瓦数不够,照得人脸发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张破桌子。
沉默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是高仿琴酒。
“一直被追着跑,”他说,声音不大,黑手套的手指慢慢收拢,“太憋屈了。”
他说话的方式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以前句子后面会拖着犹豫的尾巴,现在每个字都干脆,像刀切菜。琴酒的思维方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长出了枝丫,他拔不掉,也不想拔了——拔掉疼,而且没用。但那个东西长出来的同时,有些东西还在。
不杀不该杀的人。
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能退到这里为止。
对面,太宰治coser靠在椅背上,绷带缠着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敲。听了这话,他抬起眼。
那双鸢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太像coser的眼睛了。黑泥是真的黑泥,不是装出来的。
“正合我意。”他说话的调子拖着,懒洋洋的,但底下有东西在磨,“那位琴酒先生高高在上太久,大概忘了——黑暗撞上黑暗,碎的未必是小的那个。”
高仿琴酒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好”,也没说“开始吧”。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手肘撑上桌面。动作很轻,但那个意思已经清楚了——他认真了。
“你的计划。”他说。
太宰站起来,走到窗边,用一根手指拨开窗帘的缝。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保时捷停在哪个方向。这本事跟太宰没关系,是这几天被追出来的。
“琴酒的弱点,”他说,眼睛还盯着窗外,“不是枪法,不是车技。是脑子里那根弦。”
高仿琴酒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多疑。”太宰转过身,靠着窗框,手插在兜里,“他讨厌失控。讨厌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尤其讨厌——”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有人学他。”
“所以你打算从这下手。”
“对。”
高仿琴酒垂下眼,想了两秒。“继续说。”
太宰的方案分两条线。
第一条线,放风出去。不是满大街喊,是那种——刚好够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的那种风声。暗示琴酒这次灭口行动是私自决定,没上报,把尾巴处理得太急,坏了组织的规矩。黑衣组织那种地方,猜忌是养在骨头里的虫,不咬人,但一直痒。随便给点养分就能自己长。
第二条线,高仿琴酒出手。模仿琴酒的标记、暗号、清理手法,在小镇外围布陷阱。不是杀人的陷阱,是误导。让琴酒的人走错路,踩空点,到处撞墙。
“他用你的方式对付你。”太宰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笑不急不慢,“他越看越像自己,就越烦。越烦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错。”
高仿琴酒听完,点了下头。
就一下。
没有多余的“你说得对”或者“好主意”。琴酒不这么做事。他现在也不这么做事了。
“外围我来。”他说,“你负责放风。”
分工就这么定了。
夜里出去的时候,高仿琴酒走路没声音。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刻在琴酒肌肉记忆里的东西,现在转移到他身上了。他贴着墙根走,影子被月光拉长又缩短,拐进巷子,翻过矮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声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笔尖能喷漆,细窄的线条,干得快。他在电线杆背面、垃圾桶侧面、废弃货车的底盘,画下了琴酒常用的联络符号。
每一笔都是对的。
但他把位置全换了。
琴酒的人看到符号找过去,只会找到另一个符号,再找过去,又是一个。像在追自己的尾巴。等他们反应过来这是圈套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什么都来不及。
他在几个关键路口做了信号屏蔽处理。不复杂,但够用——酒厂的简易通讯设备在这片区域会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多。
做完这些,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夜色很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黑手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越来越像另一个人的手了。但他还记得这双手干过的、那个人不会干的事。
他攥了一下拳,松开。
转身回去了。
另一边,太宰在白天已经在小镇里转了好几圈。
他去面包店买了个可颂,跟老板娘聊了十分钟。聊的是天气、物价、最近镇上有没有奇怪的陌生人。老板娘说他一个年轻人怎么绑着绷带是不是受伤了,他笑了一下说老毛病。走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我好像在河边那片看到过两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表情挺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亲戚。”
老板娘第二天就会跟隔壁杂货铺的说。杂货铺的会跟来买烟的老头说。老头喝多了会跟谁谁说。
话传出去就收不回来。
太宰还去了趟镇派出所。没进去,在门口跟一个抽烟的年轻警员借了个火。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抽了五分钟,他叹气说最近老做噩梦,梦见有人被杀,就在河边那片。警员的脸色变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河边有案子。
太宰说,镇上不是都在传吗。
警员想了想,好像确实在传。
然后他就去找了家网吧——小镇上唯一一家,只有三台机器,键盘黏糊糊的。他花了一小时,用虚拟号码往几个他知道的渠道发了匿名邮件。内容模糊,不指任何人,只是提到“横滨来的某个代号酒名的组织成员近期可能在群马县活动”。
多一个字都没有。够了。
知道的人自然会往那个方向猜。
他做完这些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街上没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仰起头,看了一瞬头顶那团灰蒙蒙的天。
这个世界的天跟他原来看的那个不一样。太宰治的天不是这样的。但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呼吸的空气,脚下的柏油路面,全是真的。
他没站太久。回去了。
两个人几乎前后脚到的。门一关,灯泡晃了两下才亮。
高仿琴酒先开口:“陷阱布完了。他的侦查线已经乱了。”
太宰解开袖口的扣子,挽了一截,露出绷带边缘:“风也放了。再过半天,第三方的眼睛就会往这边看。”
他说“第三方”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FBI就是公安,也可能都有。不重要。重要的是琴酒的注意力会被扯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是一道缝,够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高仿琴酒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你还好吗?”
太宰愣了一下。
不是被这句话本身吓到,是被说这句话的人吓到。高仿琴酒——那个越来越像琴酒的男人——在问他“你还好吗”。
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弯弯绕绕的笑,就是很简单的、嘴角往上一扯。
“不好也不坏。”他说,“你呢?”
高仿琴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攥拳,又松开。
“还守得住。”
就三个字。但太宰听懂了。守得住底线,守得住自己没完全变成那个人。守得住的东西不多,但还在。
他们没再说话。窗外的夜色还没散尽,但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太宰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后脑勺抵在墙面上,闭了闭眼。
高仿琴酒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也没睡。两个人都没睡着,但也没再说话。
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铁锈味从窗户缝挤进来。
过了很久,久到灯泡终于灭了一盏(不是坏了,是电压不稳,闪了闪就暗下去了),太宰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他踏进这个镇子的时候,就输了。”
高仿琴酒没回答。
但帽檐下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牙关咬紧之后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天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