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没维持多久,山下村落又送来了一只新的小鹅,灰绒单薄,怯生生缩在木笼里。桃花仙特意叮嘱过大白鹅,不许它再靠近、不许再耗费口粮分给新来的小家伙,生怕它再动了心思,重蹈往日黯然神伤的覆辙。
可两百年的大白鹅哪里听得进去,仙人稍一转身,它便压低雪白羽翼,悄无声息溜到鹅笼旁,依旧同从前一般,将自己大半吃食轻轻推到笼边,安静垂着脑袋,守着陌生的小鹅慢慢啄食,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故事讲到此处,年纪最小的陆遥最先按捺不住,高高举起纤细的小手,一双杏眼亮晶晶盛满好奇,迫不及待开口追问:“小凡小凡!大白鹅独自外出的七日,究竟都看见了什么呀?”
小遥话音刚落,小远便歪着头细细思索,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想:“会不会是它沿路找到了先前那只小母鹅,看见对方被一户好心人家收养,过得安稳自在?说到底鹅本就是农户买来产蛋或是下锅的牲畜,能寻到好去处也算圆满。”
一旁的夏幕也被这份怅然的故事氛围牵动思绪,皱着眉认真琢磨,跟着附和道:“它在外整整七日才归来,想来没有走远。说不定是暗中摸清了农户的去处,悄悄把那只小鹅偷偷救走了,所以回来之后才重新振作。”
几人各有猜测,唯独鸭柔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神色淡然平静,等旁人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语调轻淡:“或许它一路走走停停,只是自己慢慢想开了,放下了执念而已。”
萧凡闻言微微眯起双眼,指尖轻轻托住桌边一枝错季绽放的腊梅。花枝早已失了鲜活生气,本该凌寒盛开的花木,偏偏逆着时节仓促绽放,徒留日渐衰败的枯瓣,惹人怜惜。
他轻轻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打断孩子们的猜想:“那只大白鹅,七日游荡,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齐齐发出诧异的惊呼,纷纷嚷嚷着不信,只当萧凡是随口编造假话哄骗孩童。几人争先恐后往前凑,七嘴八舌追问不休,萧凡只得伸出双手轻轻抵在身前,拦住扑过来的几个小家伙,笑着示意他们安静,听自己把余下的故事讲完。
“它走遍桃花山的地界边界,寻遍村落溪流、山野林间,既没有寻到昔日相伴的小母鹅,也没有遇见任何同类,整片山野之中,连一片散落的鹅毛都未曾瞧见。”
山间空空荡荡,万物寂静,就在大白鹅茫然伫立之时,一片单薄花瓣悠悠飘落,轻轻落在它橘红色的鹅喙之上。
那花瓣算不上好看,边缘早已泛黄干枯,还缺了残缺一角,在满山繁花盛放、春意盎然的光景里,渺小又不起眼。世间落花大抵逃不开两种归宿,要么零落成泥碾作尘土,要么顺着溪水漂向远方,平庸又寻常,和漫山遍野转瞬凋零的桃花别无二致。
孩子们纷纷安静下来,静静听萧凡诉说鹅心底的思绪。
大白鹅盯着喙尖残破的花瓣静静出神。它想起自己与小母鹅相伴的那段时日,正如这朵花也曾有过含苞待放的时刻,也曾在晴空之下肆意舒展、盛放光彩。它忽然明白,凋零、离别本就是世间无从规避的常态,不必执着于长久相守。就算最后只能走散,至少自己真切见证过那一场短暂却热烈的花开,足矣。
故事至此停下,小瑶、小远与夏幕听得云里雾里,年纪尚浅的他们尚且参悟不透藏在落花与白鹅之间的深意,只隐约觉出一丝淡淡的怅然,心中满是似懂非懂的困惑。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烛火轻轻摇曳,鸭柔垂眸沉思许久,率先打破沉寂,轻声抛出心底层层叠叠的疑问:“鹅不会开口诉说心事,这番念头,是桃花仙自行编撰出来的吗?世间当真曾有这样一只长寿白鹅相伴左右?那日伫立落花之下、看淡离别的,究竟是那只大白鹅,还是观中独居百年的桃花仙?”
萧凡凡闻言只是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和笑意,没有给出任何回答,任由满腹思绪藏在无声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