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她瞧出端倪,转头看向萧凡。萧凡微微垂眸,瑶㬢见状,识趣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抬手唤来一名圆脸宫女,命其带两个孩子前去歇息。
鸭柔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不敢妄动,举止间满是拘谨。直到陶眠轻轻颔首,她才跟着陌生宫女移步离开,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书房大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师徒二人。
纵然多年未见,彼此相处依旧熟稔,全无半分生分萧凡自顾自斟上茶水,也不问瑶㬢是否口渴,直截了当开口说事。
瑶㬢 此刻哪有心思饮水,想到什么便直言道:“小陶,那孩子是魔族。”
“哦?竟被你看出来了?”
“你本就知晓。不止一个,两个皆是。”
“……这个我倒真没察觉。”
瑶㬢无奈抬手扶额。她素来知道萧凡性子随性,却没料到竟随性到这般地步。
“魔族血脉特殊,性情会随年岁增长愈发……”
往后定会掀起天翻地覆的风波。如今他们尚且年幼,看着温顺安分,可待到成年,日后如何实在难料。”
“什么?他们如今这般,居然还能算乖巧?”萧凡满脸愤懑,“我这儿早已被闹得人仰马翻。”
瑶㬢 听着他抱怨,心中暗觉好笑。依她对萧凡的了解,不四处惹事便已是难得。
可心底的忧虑,却半分也未曾散去。
魔族最令人忌惮的,便是深不可测的未知。她见过太多魔族,个个狡诈凶狠,骨子里大多流淌着纯粹的恶。
瑶㬢从不觉自己是什么良善之辈,亦从不畏惧邪恶。她只是不忍见陶眠投入真心与心血,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空、满心伤楚。
她早已查探过冷锋的过往,对这位师兄的经历了然于心。
属下递来的讯息,与她预想的冷锋别无二致。同她一般,是心甘情愿踏入复仇的泥潭,直至周身浸染仇敌鲜血,方才作罢。细细捋清前因后果便能明白,自始至终,萧凡从来没有过半分阻 瑶㬢拦重返桃花山的心思。迟迟不肯踏回故土、始终怯于面对过往的人,从来都只有 瑶㬢自己。
屋中静得只余窗外微风拂过檐角的轻响,陆远笛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袖边绣纹,心头翻涌着压了许多年的酸涩与愧疚,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藏的怅惘:“小凡子,若是当年你初初入世,最先相逢的人不是我,该有多好。”
话音落,四下一片沉寂,没有半分回应。
瑶㬢心头微沉,缓缓抬眼望去,才发觉身侧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座椅上,陶眠不知何时已然睡熟。他侧着身子,一只手肘抵在冰凉的木扶手上,掌心轻轻托着半边脸颊,眉眼松弛,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平日里温和清浅的光,呼吸均匀绵长,瞧着是全然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疲惫。
瑶㬢一时怔在原地,脚步顿住,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分辨不清他究竟是连日操劳当真困倦沉沉睡去,还是不愿接下这番沉重话语,刻意佯装入眠,避开这场剖白。
她望着萧凡安静的睡颜,唇瓣不自觉轻轻抿紧,眼底漫开一丝独属于年少时期的执拗与孤执。当年在桃花山学艺时那股不肯服输、认定一事便至死不肯松口的性子,时隔多年,竟在此刻尽数显露出来。
周遭寂静无声,她望着眼前熟睡之人,一字一句,在心底无声吐露藏了数年的真心话。哪怕这话无法传入萧凡耳中,她也要清清楚楚说给自己听。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与萧凡相遇,半分遗憾都无。纵使往后岁月漫长,终有一日,萧凡幡然醒悟,懊恼当年一时心软,收留了她这般心思深沉、满身算计,甚至行事狠戾恶毒的徒弟;纵使他日萧凡心生厌倦,厌烦她带来的种种风波与苦痛,想要斩断师徒情分,她也半点不会后悔。
从初见那日起,到往后漫长余生,直至生命尽头,她这份相逢之缘,至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