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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逼自己好起来。日子长着呢,慢慢熬就是了。”

潮汐退散时失温

傍晚的余晖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暗橘色。

张真源推开杂货铺的后门,走进狭窄的过道。看到阿婆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慢吞吞地刮着鱼鳞。那条新鲜的黄花鱼被放在一个搪瓷盆里,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阿婆,我来拿鱼。”张真源轻声开口。

阿婆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因为笑意挤在了一起。“拿去吧,我都给你收拾干净了。”她站起身,把鱼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又顺手塞给他一小把小葱,“回去切点姜丝,滴两滴酱油就行,别放太多盐。”

张真源接过东西,指尖触到塑料袋上残留的凉水,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谢谢阿婆。”他轻声说。

阿婆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两天看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又没睡好?”

张真源愣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轻轻碰了一下藏在衣服底下的伤口。不疼,却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他习惯了把自己藏在一张名为“正常”的面具底下,习惯了在每一次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确认眼神里没有那种死寂的灰雾。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阿婆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岁岁。狗狗正仰着头,用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他。

“嗯……有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婆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手里的刀又慢悠悠地刮起下一条鱼。“我老头子走的那年,我也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白天还能撑着,一到晚上就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后来我就去海边坐着,听海浪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搪瓷盆里泛着银光的鱼鳞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老头子是个打鱼的,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海。三十多年前,他出海遇了台风,再也没回来。”阿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整宿整宿地坐在院子里,盯着门口,总觉得他会推门进来。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了。”

张真源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微微发皱。

“铺子是他临走前刚盘下来的,还没开张。他走后,我就一个人守着这个铺子,守着这片海。”阿婆抬起头,看着张真源,目光温和而通透,“后生仔,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背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一个人走到这里来。我不问你们从哪里来,也不问你们要往哪里去。我只是觉得,能走到这里的人,都是还在努力喘气的。”

她看着张真源,像是在看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一歇的人。

“你不用逼自己好起来。日子长着呢,慢慢熬就是了。”

这句话像是一滴温水,落在了他结了冰的心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好起来。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出门、微笑。他害怕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片灰雾彻底吞噬。可阿婆告诉他,不用逼自己。他可以不好起来,他可以慢慢地熬。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涩,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被人稳稳接住的感觉。

阿婆也不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快回去吧,狗还在外头等你呢。”

张真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阿婆。”

“嗯?”

“您……以前也这样过吗?”

阿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刮着鱼鳞。“谁还没个熬不过去的时候呢。”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只是后来发现,熬着熬着,也就过来了。”

张真源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好。”

他走出杂货铺,岁岁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张真源的裤腿,然后乖巧地走在他身侧。

一人一狗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傍晚的小镇被一层柔和的暮色笼罩着。巷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簇从斑驳的砖墙上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墙根下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叶片上还挂着白天没干透的露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起飘进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散落在暮色里的星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混着海风的咸腥味,闻起来让人觉得踏实。

张真源走得很慢。岁岁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望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刚来到这个小镇的那天。那天也下着很大的雨,他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凭着直觉一直往前走。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铺子不大,门板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着外面的雨。

他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阿婆看见了他,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淋着雨站在外面。她只是站起身,走进铺子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旧伞。

“后生仔,进来避避雨吧。”她的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却听得很清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婆也不催他,只是把伞递到他面前。他接过伞,指尖触到阿婆温热的手。那温度不大,却让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后来阿婆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放在门口的木凳上。他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视线。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阿婆重新坐回门槛上,摇着蒲扇,看着外面的雨。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在这个下着大雨的黄昏。

那是他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世界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张真源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小镇。他忽然觉得,这个黄昏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温柔。

晚饭是一碗白粥,一碟清蒸黄花鱼。

张真源吃得很慢。鱼肉很嫩,带着淡淡的咸鲜味。岁岁就趴在他的脚边,安静地啃着阿婆给的炒花生。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吃完饭,张真源把碗筷放进水槽里。他站在水槽前,看着水流冲刷着瓷碗,突然觉得一阵毫无预兆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重活都没干,明明今天过得平静又安稳,可身体里就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他连把碗放进碗柜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撑着台面,闭上眼睛,任由那种沉闷的无力感将自己包裹。

岁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它放下嘴里的花生,走到张真源脚边,用脑袋用力顶了顶他的小腿。

张真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他低下头,摸了摸岁岁的脑袋,然后弯下腰,把碗筷一件件洗干净,放好。

他走到客厅的藤椅上坐下。岁岁立刻跳上椅子,挨着他的腿趴了下来。

张真源拿起手边的一本旧书,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上面。但他没有看进去。他只是盯着那些黑色的铅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去对抗什么。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这阵情绪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岁岁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过来。张真源伸出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脊背抚摸。狗狗的毛发柔软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着岁岁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那种窒息的无力感终于慢慢消散了。

张真源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海面上亮起了几点渔火,像是一闪一闪的星星。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岁岁的颈窝里。

“岁岁,”他轻声说,“今天也辛苦了。”

狗狗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然后重新趴了下来。

张真源微微弯起唇角。他伸出手,关掉了客厅的灯。

黑暗笼罩下来,但他并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阿婆的杂货铺还是会准时开门,岁岁还是会摇着尾巴等他起床。

这就够了。

他只需要这样,一天一天地,慢慢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