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得差不多了。
高台上就剩下风,裹着草叶子从石阶上滚过去,打着旋儿往下掉。侦探社的人走得最早,港黑的影子缩进巷子口就不见了,猎犬那边连脚步声都没留。你站在台子当中,手里攥着一卷刚收好的书册,身边几个文炼的人还没动,像在等你开口。
织田作先迈了一步。
他没走远,就停了半步,侧过头看你:"司书大人,我去一下那边。"
他下巴朝台下一抬,你顺着望过去。底下那条种了悬铃木的步行道边上,文野太宰一个人靠树站着。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松着,从远处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棵树的位置太偏了,偏到几乎被路牌遮住一半。他如果不想被人看见,会选更隐蔽的地方。他站那儿,大概是在想要不要走。
"去吧。"你说。
织田作点了点头。他走了两步,文炼太宰从旁边跳出来,袖子都撸起来了:"织田作先生我跟你一起——"
"不用。"织田作没回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我一个人去。"
文炼太宰的脚步顿在台阶边上,脚尖蹭了蹭石板,到底没跟上去。他站在那里,脖子抻得老长,像只被主人勒令留在原地的狗。文炼中也抱着胳膊靠栏杆上,个子不高,下巴却抬得挺高,扫了文炼太宰一眼,没说话。文炼芥川安静地站在你身侧,垂着眼,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织田作走得不快。他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到平地之后拐了个弯,沿着人行道慢慢靠过去。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压迫感,鞋底踩在落叶上,细碎的声音一点一点往前移。
太宰是先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的。
他本来面朝着马路。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两步一顿的间歇他能分辨出对方没有刻意放轻。他在心里过了两遍这个步频,认得出来是穿过来的那个织田作。
他动了动手指,把烟掐了,没扔。烟头摁在手心里烫了一下。
"你一直站在那边看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松的,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调调,"我的背影这么好看?"
织田作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的位置刚好在树冠的阴影边缘,半张脸在光里,半张在暗处。
"你一直在看我。"织田作说,语气没有反问的意思,就是陈述。
太宰的指尖在口袋里搓了搓那个烟盒,终于侧过身来。
"织田作之助。"织田作自我介绍,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一个世界的。"
"我知道。"太宰说,"我认得你。"
他说"认得你"而不是"认识你",三个字落了重音,尾音没往上挑。
织田作"嗯"了一声,靠着树干站住了,离太宰隔了不到一米。太宰闻到一股很淡的纸墨味道,跟书页翻久了之后留在指腹上的气息差不多。他以前那个织田作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但比这更淡一些。
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着马路,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车过,带起来的风把悬铃木的叶子扫了一层下来。
"你在看什么?"太宰问。
"看你。"
"看够了?"
"没有。"
太宰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织田作偏过头,目光落在他大衣领口那儿——领子翻了一半,底下露出一截绷带的边。他看了看那截绷带,又移开了。
"我能感觉到。"他说,"你心里压着什么。"
太宰没接话。
"很沉。"织田作的措辞很普通,没有用什么比喻,"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
太宰把烟屁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那个人跟我一样。"织田作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得没有任何波澜,"异世界的人,同一个姓名,爱好应该也一样,我不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把那些留在你自己那里就行。我过来只想跟你说一句话。"
太宰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
"你说。"
"我活得好好的。"织田作说,"一日三餐按时吃,睡觉的时候不看天花板。偶尔会在写东西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可急的。我的世界挺无聊的,但好就好在无聊。"
他说完这几句就没再开口了。
太宰靠着树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没抬手拨,就那么让它乱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那块地面,砖缝里有片悬铃木的叶子卡在里面,干透了,卷成一个小筒。
"他以前跟我说过,"太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要我去找活着的意义。"
"你找到了?"
"没找到。"太宰说,"后来他死了。我就更没心思找了。"
他说"他死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前面没什么差别,就是嗓子底下紧了一下,声带绷了个极小的弧度。
织田作没接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旁边,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那根路灯杆。
"他现在不在你这儿了。"织田作说,"他在我那边。"
太宰没答。
"他每天活得很普通。"织田作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没有在开导谁的意思,"煮饭的时候会把米放多,煮完吃不了就放冰箱第二天炒饭。看书的时候会读到一半睡着,书页朝下扣在胸口。他写小说的那个本子,才写了三页。他可能这辈子都写不完一本小说。"
太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但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他想要的。"织田作说完,停了两三秒,然后补了一句,"这大概就是圆满的意思。"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地上的叶子卷起来又丢下去。
太宰仰起头看了看树冠,脖颈拉出一条绷紧的线。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他说。
"不谢。"织田作往旁边退了一步,准备转身了。
"等一下。"
织田作停住了。
太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表演出来的笑意。他张了张嘴,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替我跟他打个招呼。"
织田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我天天都跟他打招呼。"织田作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你的心意他会知道的。"
然后他走了。
太宰一个人站在树下,手心攥紧又松开。远处理论的背影上了台阶,风衣下摆被吹得贴了一下腿又松开。
他忽然觉得那棵树底下没有那么冷了。
虽然遗憾还在。虽然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但他知道平行世界的某处,有一个从没被火光烧过的人,现在正在吃一碗煮多了的米饭,对着书页睡着。
他没办法从昨天的泥里彻底爬出来,但他至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块地,是干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袖口都吹凉了,才从树荫底下走出来,往侦探社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砖缝和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口袋里那截烟屁股,他没有再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