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之后,末班车关于“情书”的计划进入了无限期搁置状态。
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每天都有八百个作业在排队,每个作业都在她耳边喊“先写我先写我”,吵得她脑子嗡嗡响。数学两张卷子,英语一篇完形两篇阅读外加四十个单词默写,物理一张卷子,语文一篇古文翻译——她把作业清单列在便签纸上,那张便签纸长得快要拖到地上。
她把便签纸举给空集看,表情像在展示一份死亡判决书。
空集眯着眼睛扫了一眼,从嗓子眼里飘出一个字:“唔。”
“就‘唔’?不安慰我吗?不心疼我吗?”
“好多哦,”空集非常配合地加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菜单。
“……你的共情能力真的很感人,∅。”
“谢谢你。”
“不是在夸你!”
那盒草莓牛奶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空集的桌角。有时候末班车会在牛奶盒上贴一张便签,写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今日份供奉”、“请查收你的每日维生素”、“喝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开玩笑的哈哈”。
空集每次都会把便签揭下来,看一遍,然后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动作非常自然,像是在整理发票。
末班车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你你你留着那个干嘛?”
“留着当证据哦,”空集把吸管插进草莓牛奶里,喝了一口,“以后可以出一本书,叫《末班车同学的迷惑发言大全》。”
“我那些都是金句好吗。”
“唔,是金的,镀金。”
“你损人的时候眼睛是不是眯得更弯了?我看出来了。”
“没有哦。”
“有,绝对有。”
空集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看窗外那棵老榕树,留给她一个侧面。嘴角那个弧度,藏得非常随便,基本上等于没藏。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不需要明说的默契。
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末班车会跑去找空集,两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一个叽叽喳喳地说,一个安安静静地听。末班车可以从体育老师的新球鞋聊到食堂今天的土豆丝切得比昨天粗,中间没有任何逻辑转折。空集从来不打断她,只是偶尔发出“嗯”、“唔”、“这样哦”之类的音节,频率和间隔都非常稳定,像是某种人工呼吸机的节奏。
有一次末班车讲到自己小学三年级养死了一盆仙人掌,正讲到动情处,空集忽然开口了。
“仙人掌都能养死,你也很厉害哦。”
“它浇水多了会烂根!”
“所以你不知道仙人掌不能多浇水?”
“我当时才三年级!”
“三年级已经学过自然了呢。”
末班车张了张嘴,发现确实学过,无法反驳。她把脸埋进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空集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就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颗篮球。
“没关系,现在知道了。”
末班车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空集那个雷打不动的眯眯眼微笑,在心里把那篇写了六百字的情书又加了一条批注。
放学后的教室经常只剩下他们两个。末班车写作业慢,因为她写着写着就会走神,在草稿纸上画小汽车、画∅符号、画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动物。空集写作业很快,写完之后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末班车的草稿纸,然后什么也不说,继续低头看书。
有一次末班车画了一只猫,猫的眼睛是两条细线,旁边标注了一个箭头,写着“∅”。
她把草稿纸推到空集面前。
空集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猫旁边画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长着四个方形的轮子,顶着一团棉花糖似的烟。
“这是我?”末班车指着那个不明物体。
“嗯。车。”
“为什么我的轮子是方的?”
“方的比较稳嘛?”
“方的车根本开不动好不好!”
“所以你需要被推着走。”空集在那辆方轮子车的后面画了一只猫,猫的爪子搭在车尾,做推的动作。画完之后她把草稿纸推回来,眼睛眯着,表情非常无辜。
末班车看着那幅灵魂画作,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草稿纸折好,郑重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
“嗯?”
“你画画好烂。”
“彼此彼此。”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别开脸笑了一声。笑声不大,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过去大半,但彼此都听到了。
空集从来不说什么暧昧的话,末班车也不追问那个八百字情书的答复。只是每天交换草莓牛奶,在草稿纸上画奇形怪状的对方,放学一起走到校门口再各自回家。
第二天她睡过头,踩着早自习铃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坐到位子上,发现桌角已经放了一盒草莓牛奶。
“你昨天说今天轮到我带了哦,”空集说,头也没抬,正在英语书上划重点。
末班车拿起那盒牛奶,发现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是空集的字迹,端正秀气,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便签上写:昨天数学作业第三题错了,记得改。
末班车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排字。
“早读不要睡,主任巡堂。”
末班车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把便签贴在自己铅笔盒上,非常满意地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