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那天,我正在城里的出租屋里赶一份项目方案。电话是父亲打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铁皮:“你妈走了,就刚才。”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鼠标,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绝望的呼吸。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轰鸣,而我的耳朵里只剩下父亲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单调,绵长,像一根线被抽走了。
等我赶回村子,母亲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了。她穿着自己早就备好的寿衣,是那种老式的蓝印花布做的,布料粗粝,颜色沉郁,像江南梅雨季的天空。村里的老人说,人走之前会自己给自己准备好最后一套行头,不麻烦儿女。我这才想起,母亲床头的樟木箱子里,确实压着一卷蓝花布,她说那是她年轻时陪嫁的布料,留着有用。我们只当是老人家的固执,谁也没往心里去。
母亲是地道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的路就是去镇上赶集。她有一双巧手,能把最粗糙的布料裁成合身的衣裳。我小时候的棉袄、书包,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连夜给我赶做一件新棉袄,煤油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株瘦弱的植物。针线穿过厚布的“嗤嗤”声,是那个年代最深沉的催眠曲。天快亮时,棉袄做好了,蓝花布的面子,里面絮着新棉花,穿在身上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母亲搓着冻红的双手,笑着说:“穿上吧,别冻着我的大学生。”那时我刚考上县一中,是村里第一个。
但我和母亲的对话,却越来越少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母亲问的最多的是“吃饱了吗”、“冷不冷”,我回答得最勤的是“嗯”、“知道了”。大学去了更远的城市,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像怕打扰什么似的。“忙不忙?”“还好。”“钱够不够花?”“够。”那些简短的问答里,母亲的关心像春天的雨,细密却无声,落在地上就消失了。我总觉得来日方长,等毕业了,等站稳脚跟了,再好好陪她说话。可日子就这么推着人往前走,毕业、工作、租房、加班,每一个理由都理直气壮地把母亲推到更远的角落。
母亲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去世前一周。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振动,我按掉了。散会后看到母亲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响了很久她才接。“没什么事,”她说,“就是梦到你小时候了,在田埂上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哇哇的。我拿蓝花布给你包伤口,你就不哭了。”我笑着说:“妈,我都多大了,还提这些。”母亲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晾在竹竿上的布匹。我们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吃饱穿暖的老话。挂电话时,母亲突然说:“你那件蓝花布棉袄,我一直给你留着呢。”我说:“留着吧,城里有暖气,穿不着。”那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办丧事那几天,村里人都来帮忙。按照老规矩,要在堂屋守灵三天。我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安详的脸,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其实很爱美。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母亲穿着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她和父亲结婚时拍的,背景是村里唯一的那棵老槐树。后来日子紧了,她再没穿过那样鲜亮的衣裳,衣柜里永远是灰蓝黑三色。只有那块陪嫁的蓝花布,被她压在箱底,偶尔翻出来看看,摩挲两下,又叠好放回去。父亲说,母亲原本是想拿那块布给自己做件新衣裳的,后来听说我要上大学,就说不做了,省下钱给我当路费。
守灵的最后一夜,我打开母亲的樟木箱。箱子不大,油亮亮的,带着樟木特有的苦香。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我的旧衣裳,从婴儿时的肚兜到高中时的校服,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折得有棱有角。最上面,是那件蓝花布棉袄。我把它拿出来,布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针脚依然细密结实。凑近了闻,有樟木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棉袄的内衬上,母亲用红线绣了三个小字:平平安安。那是我去外地上大学那年,她偷偷绣上去的。我捧着棉袄,像捧着一团温热的往事,终于忍不住,在无人的灵堂里哭出声来。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母亲的棺木被抬上灵车,蓝花布的寿衣裹着她瘦小的身体,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送葬的队伍走在田埂上,两旁是快要收割的稻田,金黄的稻穗在风里低着头。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就是在这条田埂上牵着我走,她的手粗糙却温暖,指着田里的庄稼教我认:这是稻子,那是麦子,人要像庄稼一样,踏踏实实地长。那时我仰着头看她,觉得母亲像天一样高,一样不会老。
如今我走在同一条田埂上,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突然明白,有些遗憾是永远补不回来的。母亲用蓝花布包过我流血的膝盖,给我做过御寒的棉袄,也为自己准备了最后的体面。她的爱像那匹蓝花布,朴素、粗粝,却有着惊人的韧度,经得起岁月的揉搓和时光的漂洗。而我,却在她需要我陪伴的最后时光里,用一个“忙”字砌起了高高的墙。
回到城里后,我把那件蓝花布棉袄带在身边,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有时加班到深夜,疲惫地推开家门,看见那抹沉静的蓝,就会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的身影。针线穿过布匹的声音又响起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母亲不会再打电话来了,但她的蓝花布会一直陪着我,提醒我曾经有一个人,用她全部的生命,为我缝制了一整个童年的温暖,而我,欠她一场认真的告别。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我站在衣柜前,伸手摸了摸棉袄上那三个红线绣的字。平平安安。母亲把最朴素的愿望留给了我,而我终于懂得,这世上最大的平安,不过是当你回头时,爱你的人还在那里,笑着问你一句:“吃饱了吗?”只是这样的平安,我再也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