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却唯独冲不走沈听澜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沈听澜跪在客厅冰冷的地砖上,膝盖处传来的刺痛感早已麻木。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已经湿透的离婚协议书,纸张边缘被捏得皱皱巴巴,像极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解锁的提示音,紧接着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顾寒舟回来了。
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隐没在玄关的阴影里,只有指尖那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雪松香,曾经这是沈听澜最贪恋的安心味道,如今却成了凌迟她的钝刀。
“还没签?”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沈听澜抬起头,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看向那个她爱了整整七年的男人。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那样冷硬,像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冰山。
“寒舟,”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只要我签了,你就放过我哥哥,对吗?”
顾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沈听澜,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谈条件?”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苍白的嘴唇,动作看似温柔,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那个涉嫌洗钱的哥哥能不能保住,全看你这三年的表现。签了这份协议,滚出顾家,或许我还能让他少判几年。”
沈听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三年前,沈家破产,父亲入狱,哥哥沈听白成了唯一的嫌疑人。她走投无路,只能跪在顾寒舟面前求他。那时候,顾寒舟也是这样捏着她的下巴,眼神里满是嘲弄与恨意,他说:“沈听澜,想救你那个废物哥哥?可以。做我的狗,做满三年,我就考虑放过他。”
为了哥哥,她做了三年的“狗”。
她忍受着他在外面花边新闻不断,忍受着他带各种女人回别墅,忍受着他用各种言语羞辱她、践踏她的尊严。她以为只要熬过这三年,只要她足够听话,顾寒舟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
可她错了。
就在昨天,她满心欢喜地拿着体检报告想告诉他,她怀孕了。她想,或许这个孩子能成为他们之间的转机,或许他会因为这个孩子,对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然而,她在书房门口听到的,却是他对着电话那头冷淡的声音:“孩子?呵,那不过是个意外。如果她敢拿这个孩子来要挟我,我不介意让她那个哥哥把牢底坐穿。”
那一刻,沈听澜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原来,这三年的折磨,不仅仅是因为仇恨,更是因为他从未把她当人看过。
“好,我签。”沈听澜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顾寒舟的手背上。
顾寒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他看着手背上的泪痕,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厌恶所掩盖。
“算你识相。”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扔在她面前,“现在,立刻,签。”
沈听澜颤抖着手捡起笔。笔杆冰冷刺骨,就像顾寒舟此刻的心。
她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灵魂,整个人瘫软在地。
“顾寒舟,”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三年期满,我们两清了。从今往后,死生不复相见。”
顾寒舟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在触碰到她冰凉指尖的前一秒,硬生生地停住了。
“两清?”他冷笑一声,掩饰住心底的异样,“沈听澜,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两清?记住,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沈听澜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
腹部的绞痛在这一刻突然袭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她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衣衫。她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拨打急救电话,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候,顾寒舟还不是高高在上的顾总,她也还不是人人可欺的沈家落魄千金。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樱花树下,笑着向她伸出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听澜,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从嘴角溢出,沈听澜彻底陷入了黑暗。
……
顾寒舟坐在车里,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车窗外暴雨如注,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迷雾。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试图压下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
刚才沈听澜的眼神,像是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那种眼神,不是怨恨,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死寂。
就像是,彻底放弃了他。
这个认知让顾寒舟感到一阵窒息。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沈听澜终于识趣地滚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顾寒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别墅的管家。
这么晚了,管家打电话来做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他猛地掐灭烟头,接通电话,声音冷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管家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顾……顾先生!您快回来吧!夫人她……夫人她倒在客厅里,流了好多血……医生说,孩子没了,而且……而且夫人她……”
“你说什么?!”
顾寒舟猛地站起身,头狠狠撞在车顶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孩子没了”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将他整个人劈得外焦里嫩。
孩子?
什么孩子?
他想起昨天沈听澜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纸……
难道……
“备车!去医院!快!!”
顾寒舟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疯了一样冲出车子,任由暴雨瞬间将他淋透。
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沈听澜,你说过要给我生个孩子的……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就这么走了……
顾寒舟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中,心脏疼得仿佛要裂开。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这场长达三年的报复,输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而是他自己。
他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他的女人,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啊——!!”
顾寒舟跪在暴雨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可是,无论他如何悔恨,如何痛哭,那个会追在他身后喊他“寒舟”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场蚀骨的虐恋,终究是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