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入冬以后更冷了。
窗纸糊了三层,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
皇后坐在佛前,听见门外女官宣读六宫新规的声音。
一字一句,都不再经过她。
以前这些规矩该由她来定。
哪宫添炭,哪宫减例,谁病中用药,谁产后赏赐,哪个嫔妃该敲打,哪个孩子该抱到御前,都在她一句“贤德”里转弯。
如今门外的声音念的是皇贵妃的懿令。
端妃复核太医院,敬妃掌月例,沈眉庄巡册,安陵容验香,曹琴默拟孩子们往来的规矩。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皇后听得见却碰不到的地方。
她最恨的是孩子的哭声。
翊坤宫离得不近,可冬夜静的时候,婴儿的啼哭偶尔会顺着宫墙传过来。
那哭声不凄厉,甚至带着新生的力气,却让皇后夜夜惊醒。
她想起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中宫名位、皇帝敬重、纯元的旧影,她都抓住过。
但孩子没有。
她亲手毁过华妃的机会,也害过别人的孩子。
如今华妃的孩子活着,哭声像证据一样,天天证明她输了。
剪秋被审以后再没有回来。
慎刑司送来的供词只给皇帝看。
景仁宫只得到一句“剪秋病重,不宜侍奉”。
皇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陪她走过半辈子的人,终于也被她的局吞了。
新派来的嬷嬷守礼,但不亲近。
每天送饭、送药、收经纸,样样按规矩办。
皇后想问外头的消息,嬷嬷只答“奴婢不知”。
她想赏东西,嬷嬷说景仁宫的赏赐需要登记。
她想发怒,嬷嬷就跪下请罪,冷得像堵墙。
人要是连发火都没人接,才知道什么叫牢。
皇后起初还抄经。
后来经文越抄越乱。
佛前的香断了,她让人换。
嬷嬷说香料要安陵容验过才能入内。
安陵容。
这个从前被她随手递过刀的卑微女子,如今竟能管景仁宫一炷香能不能点。
皇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摔了笔。
宫人赶忙跪下收拾。
她忽然问:“华妃可曾来过?”
嬷嬷答:“皇贵妃娘娘产后事忙,未曾来。”
皇后脸色一僵。
她宁愿华妃来羞辱她,来骂她,让她有恨的地方可以落脚。
但华妃不来,像她已经不值得亲自看一眼。
这比羞辱更狠。
华妃把她关在这里,让规矩、名位、孩子的哭声、旁人的新生,一天一天从门缝里漏进来。
却不给她一场对峙,不给她一句痛快话。
有一夜皇后终于撑不住了。
她听见外头有人说小阿哥抓周时抓住了华妃的指环,温宜公主在旁边笑得最响。
只是宫人闲话。
她却猛地掀翻了佛案。
佛珠滚了满地,烛火差点烧着经纸。
守门的嬷嬷冲进来,被她一把推开。
她喊:“本宫才是皇后!本宫才是六宫之主!”
可声音撞在锁死的宫门上,只有空荡荡的回响。
消息传到翊坤宫,颂芝问要不要去看看。
年世兰正在给孩子缝平安结,闻言针都没停。
“不去。”她说,“本宫去了,她就能把恨都放在本宫身上。本宫不去,她才只能看见自己。”
周宁海问要不要加派人手。
年世兰点了点头。“守着。别让她死,也别让她疯到伤人。”
颂芝怔了一下:“娘娘不想要她的命吗?”
年世兰抬眼,神色很平。
“死太轻了。宜修这辈子最怕别人有她没有的东西。那就让她活着,看六宫有新规,看孩子平安长大,看她从前握在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不再听她。”
景仁宫重新点起冷灯的时候,皇后坐在满地佛珠中间,披着头发,眼神发空。
远处又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很快被人温柔地哄住了。
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是钻进心里。
华妃没有来。
但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余生都会困在这声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