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药材房少了两味不起眼的药。
报上来的时候,连管事自己都说只是寻常消耗。年世兰却在账册上停了很久。那两味药前世也出现过,出现之后没多久,宫里就闹出一场要人命的滴血验亲。
宫里最狠的局,从来不是当天下刀,是半年前就磨好了刃。
皇后最擅长这一手。一面温温柔柔地赏药赏衣,一面把将来能栽赃的线头悄悄往各处埋。年世兰前世吃了太多这种暗亏,如今翻账册的时候,每一笔不对劲的数目都像针尖往眼里扎。
周宁海查回来,太医院近日领走了凝血和活血两类药材,名头上是给几位小主调理月事,可实际送去的数量对不上脉案。药材不贵,贵在用处暧昧——既能遮药性,也能改血色。
年世兰没急着抓人。她先让人去查稳婆名册。
果然,内务府新添了三名年纪老成的稳婆,说是为后宫来日生产预备。可其中一人的底细,她前世就听过——曾在京郊替犯官家眷接生,最会辨认胎相月份。
颂芝听得后背发凉,问她是不是有人有孕了。年世兰摇头。如今没有人有孕,才说明皇后不是为眼下布的局,是为将来。
皇后要的不是一场小病小痛,是在谁最得宠、最难撼动的时候,拿血脉两个字一招致命。
宫外采买也有动静。原本固定往御膳房送清水的铺子忽然换了人。暗线顺着摸回去,那铺子背后绕着一个景仁宫的远房管事。清水、银针、药盏,每一样单看都寻常,可连在一起,就能摆出一场验亲的戏。
年世兰想起前世那一日。多少人围着一碗水,多少张嘴念着祖宗规矩,到最后真相被搅成一团污泥,干干净净的人也得滚一身脏。
她这次不会让皇后轻易等到那天。可她也不能现在就把盖子掀了。局还没成,证据太散,捅到皇帝面前只会变成她疑心太重,甚至可能让皇后提前改道。
于是她让周宁海把三条线分开记。
药材账誊一份,稳婆名册另抄一份,宫外采买的车马时辰再记一份。每一份单拿出来都不够定罪,可等到将来,能补上最关键的一笔。
皇后来翊坤宫探口风那天,特意提起了后宫子嗣艰难的事,说各宫都该为皇上绵延血脉着想。年世兰听得想笑,面上却只懒懒回了一句,中宫娘娘贤德,这种大事自然安排得周全。
皇后笑容温温和和的,说华妃妹妹若身子调养好了,将来也未必没有福气。年世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可她没躲,抬眼看回去:那就借皇后娘娘吉言。
这句话像根钉子,把皇后的试探钉住了。皇后原想看她听见"子嗣"两个字会不会失态,没想到她不仅没恼,还顺着话把"身子调养"四个字接了过去。
皇后走后,颂芝气得眼眶泛红。年世兰却冷声吩咐下去:从今日起,翊坤宫凡有药材出入,必须两个人签押;凡有外头的水食送进来,先查清楚来路;凡有稳婆往这边靠近,一律记名。
她要把自己这边先扎成铁桶。皇后要布血脉的局,最怕有人先把水搅清。水清了,谁伸手往里掺灰,一眼就能看见。
晚间温实初来请脉,年世兰没有全说,只问了一句,若有人借药改血色,太医院能不能查出来。温实初脸色白了一下,答得小心,说事后追查极难,除非事前留样。
事前留样。四个字正中她心。
年世兰立刻让人把药材房每一批可疑的药材都封少许进瓷瓶里。瓶口不用翊坤宫印,只用普通蜡封,省得打草惊蛇。
宫里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莞嫔还在承宠,皇后还是那副贤德模样,众人照旧为恩宠排座次。只有年世兰知道,景仁宫的手已经伸向更深的地方去了。伸向一个能把女子清白、孩子血脉、家族荣辱一并碾碎的局里。
这一局表面看是滴血验亲的影子上来探路,可底下真正较量的,是皇后布的这条远线,和她华妃从药材、稳婆、采买三条道上的异动里先留证、不揭破。
年世兰比谁都清楚,宫里没有白来的恩宠,也没有平白落下的祸事。她若慢一步,前世的债就会换了模样重新压回来。她早就不把输赢押在皇帝一时半刻的怜惜上了。怜惜这东西太薄,今日能给甄嬛,明日就能给旁人。只有账册、证据、人心和退路,才是她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颂芝看着她,只觉得娘娘还是从前那个明艳逼人的华妃,可又像是从烈火里重新锻过一遍。火光还在,锋芒却学会了收进鞘里,等到该见血的时候再见血。
景仁宫、养心殿、年家旧路,每一条都拴着她的命。她不能错,不能急,更不能心软到忘了前世是怎么收场的。因为这一世,她要的不仅是一口气,是把该活着的人都从这趟浑水里拽出来。
她合上名册,把三份证据压进匣底。现在不揭,不代表放过。滴血验亲的影子既然已经露了头,将来谁真敢端那碗水,她就让谁先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