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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乡野察情,密信循规

烬风予君

官道一路向东,秋光铺漫千里良田,经清丈规整的阡陌整齐有序,再无昔日士族圈地封野的荒芜。

罗风独坐车厢,案上摊着楚云亲手批注的处置章程,指尖反复摩挲掌心半枚白玉符节,三日禁闭自省刻下的警醒始终萦绕心头。往日他赶路时,总会连夜梳理案牍、沿途传唤乡吏问询,如今却依循楚云叮嘱,日落便歇,绝不透支心神。随行御史见他这般克制收敛,心中暗自感慨一番禁闭磨去了钦差一身急锋。

车队行至河东城郊渡口,早有听闻钦差返程的百姓等候在岸边,手中捧着新收谷米、粗布干粮,皆是感念分田减税恩德的乡人。

从前罗风定会立刻下车,当即安抚众人,顺势问询民间隐情,行事急切张扬。此刻他掀帘缓步走下马车,身姿谦和,先是温声婉拒百姓馈赠,再循序渐进开口问询乡间近况,语气平和,不疾不徐。

有年长老者上前哭诉,说李氏旁支子弟暗中散播流言,谎称新政秋后便会加征重税,引得村落人心惶惶。随行御史当即面露怒色,请示罗风直接捉拿造谣族人严加审问。

换做从前,罗风早已下令禁军即刻搜捕,雷霆压制流言。而今他微微抬手拦下,眸色沉静思索片刻:“不过是余党心有不甘,刻意挑拨民心,贸然抓人,反倒坐实士族口中朝廷苛暴的说辞。”

他转身安抚一众百姓,当众取出随身携带的新政文书,逐条念出永久减免佃户苛捐、田产归民的条例,又许诺三日后于县城广场当众登记胁从宗族,既往不咎,只收回非法占田。一番话说得条理柔和,消弭众人心中不安,流言带来的躁动悄然平息。

安抚完百姓,罗风才低声吩咐心腹暗卫,暗中记下造谣李氏子弟行踪,不必当众拿人,只暗中监视,留待后续统一处置。

一旁御史躬身赞叹:“大人如今行事,刚柔拿捏得当,再无从前急躁凌厉之气。”

罗风淡淡摇头,指尖抚过腰间记录册:“三日紫宸自省,陛下教诲字字在心,治民贵在安稳,逞一时威风,只会埋下无穷隐患。”

入城安顿在行馆后,天色已然昏沉。下属送来成堆地契与乡中上报文书,罗风并未如往日那般通宵达旦连夜核对,而是依照楚云叮嘱,划分时辰处理公务,亥时一到便停下笔墨。

案头备好信纸墨锭,他提起笔,写下抵达河东后的第一封密信,事无巨细一一呈报:城郊百姓民情、李氏余党散播流言一事、自己拟定的安抚对策,甚至连今日三餐作息、途中诸事尽数落笔,没有半分隐瞒私藏。

这是楚云定下的规矩,每三日一封密报,大小事务皆要入宫禀报,杜绝他独断行事。

字迹工整沉稳,通篇不见半分激进言辞,将自己心中权衡考量完整写下,末尾又添上一句自省:臣今日险些再起急进之心,谨记陛下藏锋之训,及时收敛,未有失度之举。

封好信函,唤心腹暗卫快马加急送往皇城,罗风才放下笔墨,倚坐窗边望向县城万家灯火。

回想此前初次抵达河东,满腔锐意,一心只求快速肃清士族,全然不顾民情迂回之道,落得朝堂当庭失度,受三日断食自省。如今再踏此地,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第二日清晨,罗风召集城内官吏,划分处置权责。主犯流放抄家之事依规推进,面对数千宗族旁支,他亲自到场登记户籍,但凡主动上交私田、未曾参与煽动请愿者,一律从轻处置,还当场划出一片公田分给无地流民。

有几个顽固族主暗中抱团,拒不交出田册,暗中串联旧部。下属纷纷提议动用禁军施压,罗风却按捺住心头凌厉,只命人将各家隐瞒田亩的证据一一送上门,留出三日期限,劝其主动归顺。

“逼之太急,容易滋生祸乱,留予余地,方显新政宽仁。”罗风从容吩咐,眼底再无半分急于清算的躁意。

远在皇城紫宸殿,楚云正伏案处理朝堂奏折,内侍捧着一封封加急密信走入殿中。

拆开罗风亲笔送来的书信,一字一句细细阅览,看见他妥善安抚乡民、隐忍处置流言、主动报备所有动向,连细微的心性自省都未曾遗漏,楚云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指尖抚过纸上工整温顺的字迹,三日禁闭的打磨终究没有白费。

身旁内侍轻声禀报:“巡察大人事事上报,进退有度,再无从前独断行事的模样。”

楚云将密信妥善收好,声线平和,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本是锋利之刃,只缺打磨管束,如今懂得藏锋守矩,河东残局,他定能平稳了结。”

殿外秋风穿廊,千里之外的河东县城,罗风立于县衙高台,有条不紊安抚乡绅百姓,锋芒敛于骨,分寸握于心,君臣二人一守朝堂、一安地方,隔着千山官道,以一封封往返密信,共守新政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