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阁落锁,隔绝了整座皇城的喧嚣。
此地本为宫中臣子静心思过之所,高墙围合,院落清幽,无鸟鸣、无人行,唯有檐角晚风穿隙而过,携来秋夜微凉。禁军严守院门,内外音讯尽数截断,七十二时辰,寸步不得外出。
罗风静坐案前。
案上素笺整齐铺叠,端砚墨色沉沉,一盏孤灯高悬,灯花微弱,映得他眉眼清寂,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只剩极致的沉静克制。
白日金銮殿的风云浩荡、铁证压朝、百官失语的盛景,犹在眼前。
可越是回想,心底越是清明。
他赢了案子,稳了新政,破了士族百年积弊,却终究输了分寸、忘了叮嘱、过了锋芒。
楚云昨夜千叮万嘱,让他循序渐进、留帝王周旋余地,莫要一己之锐压盖满朝文武。
他一腔公心、急于正本清源,当众寸步不让、字字碾压,独揽所有对峙锋芒。
看似风光至极,实则将自己架在了“恃功凌众、锋芒欺朝”的风口上。
帝王当日默然纵容,是护他、容他;今夜闭阁规训,是磨他、护他长久立身。
罗风垂眸执笔,指尖墨汁落纸,字字端谨,无半分潦草。
自省密折缓缓落笔。
他不避己过,不掩私心,坦然书写自己当日的躁进、刚锐、失度。逐条复盘朝堂应答何处过刚、对峙何处不留余地、行事何处忘却君臣制衡。
句句认罪,字字剖心。
他写:臣心为公,行却失度。恃证据确凿,便意气张扬,忘却陛下制衡之教,锋芒太露,易招群忌。臣知错,愿沉心收锐,敛气守度。
长夜漫漫,墨香袅袅。
他久坐伏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是刻在骨里的硬挺。可落笔字句、垂眸神色,尽是全然顺从的软敛克制。
认罚、自省、沉心、守规。
不怨、不躁、不矜功、不恃恩。
夜深过半,寒露深重。
静思阁外,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廊下,不言不语。
楚云并未离去。
他处理完后续朝政,遣散宫人,独自移步至此,立于雕花长窗之外,隔着一层薄纱窗纸,静静凝望屋内灯下之人。
窗内灯影摇曳。
少年臣官独坐孤灯之下,执笔自省,身姿端正,眉眼沉敛。
他今日朝堂惊艳朝野,以一己之力粉碎百年士族朋党口舌,为新政劈开坦途,功盖一朝。
可偏偏,性子太刚、心太赤诚、气太锐利。
太干净,太直白,不懂藏锋避祸,不懂帝王权衡的迂回之术。
楚云眼底盛着沉沉夜色,心绪复杂而温柔。
他罚他禁闭,不是苛责,是打磨。
朝野风雨未歇,士族余根未除,往后还有无数波谲云诡、明暗算计。他不能永远替他挡尽非议、兜底周旋。
罗风太刚,易折。
唯有此刻一点点规训、一点点打磨、一点点收去锐气、养出城府,方能在万丈青云之上,稳稳立住一生。
窗内之人尚在低头书写,全然不知窗外帝王静静凝望。
罗风写罢一段,微微抬眸,目光无意识望向窗棂。
夜风微动,帘影轻晃。
他隐约觉出一丝极淡的龙气萦绕不散,却未曾多想,只当是宫中夜寒肃穆,复又垂眸落纸,继续静心省过。
他守着自己的罚,守着自己的规矩,守着君臣之间这一份严苛又珍重的羁绊。
窗外,楚云静立良久。
看着灯下那人安分隐忍、虚心自省的模样,眼底的冷厉尽数消融,只剩一片深沉的容纳与疼惜。
功,他认。
过,他罚。
少年赤诚刚正,是国之幸,亦是他此生唯一软肋与牵挂。
良久,夜风拂动帝王衣袍。
楚云未曾推门惊扰,悄然转身,踏着月色离去。
阁内孤灯长明,纸笔未歇。
七十二时辰的禁闭才刚刚开始。
一边是臣心澄澈,闭门收锐、躬身自省。
一边是君心深沉,暗中凝望、悉心雕琢。
风雨皇城,盛世朝堂。
最铁面的规训,最克制的温柔,尽数藏在这一夜孤灯、一窗相隔、两两默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