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砍的从不止价钱。”
十几个小时前,千里之外的另一座沦陷城市。
浓烟遮蔽了整片天空,灼热的风卷着灰烬扑面而来,街道上遍布废弃车辆与横倒的路障,失去秩序的城市,早已沦为感染者的猎场。
四名素不相识、各自逃生的幸存者,循着零星流传的救援消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朝着一栋几十层的旅馆高楼攀爬,唯一的指望,就是天台那些会接应幸存者的救援直升机。
滚烫的墙面炙着手心,芙宁娜扶着墙壁缓缓喘息,精致的面庞覆满厚重灰尘与疲惫,鬓发凌乱黏在脸颊,双腿酸软虚浮,每抬一步都耗费着仅剩的力气,忍不住低声抱怨,语气满是倦怠。

累死我了……到底是谁把救援地点定在这么高的天台,再爬下去,我的腿真的要彻底断了。
身侧的胡桃全然不见半分疲态,依旧步履轻快,带着独有的乐天鲜活,凑到她身侧打趣,冲淡了几分窒息的绝望。

嘿!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插句嘴——说不定天台的直升机,是巧克力做的,甜滋滋的呢!
芙宁娜被这天真的话瞬间噎住,连吐槽的力气都尽数消散,只能闷闷地低低应了一声,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微弱的期许。

唔……
四人耗尽浑身气力,终于抬手推开天台厚重冰冷的铁门。
可下一秒,所有残存的希望,轰然碎裂。
偌大空旷的天台空空荡荡,冷风穿台呼啸而过,地面只残留着几处直升机起降过后的淡黑焦痕。
救援机、搜救人员、撤离队伍,尽数不见踪迹。
整片天台死寂荒芜,唯有漫天狼烟与刺骨冷风,将四人最后的期盼,碾得粉碎。
胡桃心头一慌,快步冲到天台边缘,俯身望向空旷天际与死寂街巷,用力挥手、放声呼喊,原本轻快的语调渐渐发颤,染上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无措。

有人吗?救援的队伍去哪了?有人吗?有没有人能听见!
芙宁娜望着空荡荡的起降点,双腿骤然脱力,身形一晃,几乎瘫软在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连日逃亡的疲惫、恐惧、绝望尽数爆发,声音抑制不住颤抖崩溃。

完了……彻底完了。我们被抛弃了,根本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神色冷静漠然的夜兰,缓缓抬眼。她快速扫过地面整齐的撤离痕迹,又垂眸望向楼道深处不断上涌的浓烟与窜动的火光,火势蔓延的速度已然超乎预料。
她语气平淡清冷,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却字字干脆、决断凛冽。

看来计划有变。救援计划提前终止,接应无望。火势即将封死整栋大楼,立刻撤离,没有多余时间浪费。
话音未落,她不待任何人回应,转身便朝着楼道大步走去,身姿利落果决,对这片绝望之地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孤峭背影,胡桃瞬间茫然,连忙扬声呼喊。

这位姐姐,你要去哪里?飞机已经走了,我们该一起想办法呀!
夜兰脚步未顿,没有回头,亦没有半句应答,径直下楼。
胡桃无措转头,伸手轻轻拽住身侧钟离的衣袖,眉眼慌乱,满是不知所措。

钟离,现在怎么办啊?救援飞机真的走了,我们彻底被困住了。
钟离抬眸,目光先落向夜兰渐行渐远的背影,再望向楼道内愈发浓郁的烟火气,眸光沉稳平和,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当即快步上前,出声唤住对方。

这位女士,请留步。

整栋大楼火势蔓延迅猛,楼道遍布感染者,孤身独行凶险万分。与其独自涉险,不如与我们结伴撤离,彼此照应,胜算远胜孤身一搏。
夜兰脚步顿停,缓缓回身。眉眼间裹挟着几分不耐与冷峭,语气直白尖锐,不拖泥带水。

你既知晓楼内凶险,便该明白此刻最该做的是抓紧时机突围。火势封楼只在转瞬之间,我没时间陪着你们在此徒劳等候、无谓纠结。你们若想等待救援,自便即可,我先行撤离。
钟离静静颔首,不再多言劝说,转头看向身旁的胡桃,语气沉稳。

既如此,我们即刻动身撤离。此处,已无半分生路。

好!我们一起走!
胡桃立刻应声,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眼眶泛红、手足无措的芙宁娜,瞬间软下语气,主动朝她伸出手,温柔邀约。

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别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芙宁娜鼻尖发酸,连忙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满是全然的依赖与无助。

我?我跟你们走!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放心。我们不会抛下任何人。跟紧队伍,切勿落单。
四人再度折返浓烟弥漫的旅馆楼道,刻意避开明火蔓延的区域,循着封闭的消防通道缓慢摸索下行,试图绕开火势与游荡的感染者,寻得一线生机。
此层楼道尚且未被烈火吞噬,浓烟稀薄,相对安全。透过门缝,能清晰看见走廊间步履蹒跚、不断游荡的感染者,嘶哑的低吼隐隐传来,让人头皮发麻。
胡桃趴在门边探头观望,眼中带着几分新奇,几分警惕。

哇,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丧尸。
钟离沉声叮嘱,目光始终警惕扫视四周。

稍后我们绕行通过,尽量避免正面冲突。感染者凶性暴戾,盲目缠斗只会徒增风险,并非理智之举。

没想到丧尸居然真实存在……

不过是一群杂碎而已。
夜兰眉眼冷冽,话音落下,直接抬脚狠狠踹开房门。抬手拔枪,动作干脆利落,枪声短促利落,精准命中迎面游荡感染者的头颅。
感染者头颅崩裂,身躯直直倒地,再无动静。胡桃眼睛一亮,由衷惊叹。

哇!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话音刚落,浓烈腥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刺鼻难耐。夜兰微微蹙眉,面露嫌恶。

呃!这味道恶心死了,比腐尸的气味还要难闻!

不宜久留,继续前行。
钟离适时出声,压下众人短暂的停顿。
芙宁娜行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倒地的感染者尸体,刺鼻的腥腐气味直冲鼻腔,胃中瞬间翻江倒海,再也忍耐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诶哟,你还好吗?能不能撑住?
胡桃连忙上前关切询问。
夜兰瞥了一眼她孱弱怯懦的模样,无奈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率先迈步前行。

真没用。尽快调整状态,跟上队伍。
四人继续沿着昏暗楼道摸索前行。一路紧绷逃亡,口干舌燥、身心俱疲的芙宁娜,瞥见身旁一间半敞的客房,下意识推门而入,想要搜寻水源与可用的防身物资。

这里面,应该有能用的东西吧……
视线扫过房间,她骤然瞳孔骤缩,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客房地面,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遇难者尸体静静倒伏在地,死寂无声。而尸体身侧,静静躺着一根完好无损、质地坚硬的棒球棍,是此刻最合用的防身武器。
胡桃连忙上前安抚,拾起棒球棍递到芙宁娜手中,笑容爽朗。

别怕别怕。拿着这个,刚好可以防身,很管用的。
前方探路的钟离骤然驻足,神色微沉,出声警示身后众人。

诸位放慢脚步,前方气息诡异,动静异常,切勿贸然前行。

不必啰嗦。
夜兰全然未将警示放在心上,神色冷冽无畏,径直朝着前方紧闭的客房房门迈步而去。
就在她即将靠近房门的刹那——紧闭的房门轰然炸裂。
剧烈的爆炸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火焰、锋利碎玻璃骤然席卷而来,扑面砸向众人。夜兰反应极快,身形迅猛侧翻闪避,却依旧被狂暴气浪掀得连连后退,衣衫沾染火星,险些被烈火灼伤。
钟离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关切询问。

女士,可有受伤?
夜兰抬手拍落衣衫上的碎屑与烟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难得敛去锋芒,淡淡出声致谢。

多谢提醒。
四人踏入这间宽阔通透的总统套房。此处曾是官方临时征用的疏散指挥点,原本用于统筹幸存者救援、记录灾情讯息。屋内依旧留存着大量未被销毁的资料、地图与实验报告,散落的文件铺满桌面。
夜兰走到桌前,快速翻阅核查资料,眸光微动。

没想到这里,还留存着这么多关键讯息。
摊开的城市灾情地图上,标注清晰详尽:东部城区因海外空气病毒扩散,全境大面积沦陷,彻底沦为疫区;南部城区局部受灾,尚有零星存活据点;唯有西部城区讯息空白,灾情未知,是目前整片区域唯一可能存在安全区的地带。
钟离、胡桃、芙宁娜纷纷围上前翻看资料。
一旁的胡桃随手拿起桌上一罐盛放着浓稠绿色液体的密封罐体,满脸好奇。

这是什么东西呀?看着怪怪的。
她随手拧开罐口,一股极致浓烈、令人作呕的腥腐胆汁味瞬间炸开,直冲鼻腔,熏得她头晕恶心,当即皱眉嫌弃地将罐子丢在一旁。

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臭死了!
芙宁娜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白板报告上,纸面清晰记录着特殊感染者Boomer的完整研究档案。上面详细记载:这种感染者体内囤积腐蚀性胆汁,气味极具辨识度,一旦爆炸,胆汁泼洒沾染人体,会瞬间吸引整片区域所有感染者围猎攻击,是极具危险性的特殊变异体。
看着纸上可怖的图文记录,芙宁娜脸色发白,低声喃喃。

原来这就是Boomer……实在太恶心了。
夜兰收拢地图,沉声道出关键讯息。

目前东部全境沦陷,西部情况不明,整片区域唯有南部尚存未彻底失守的安全点位。
钟离眸光沉静,缓缓分析出路。

据此前留存的讯息记载,这座沦陷城市内部,建有一座防御严密、规模庞大的军事基地,且一直在扩建安全收容区域。当下局势,唯有找到驻军队伍、依托军事基地,才有机会奔赴真正的安全区。我们不妨以此为目标,前往基地寻求救援。
夜兰点头应允,语气急促。

可以。但愿讯息属实。火势已经逼近楼层,没时间耽搁,立刻撤离。
四人自此定下前路目标,心中终于有了明确方向。只是无人知晓,这座城市境内不止一处军事基地,他们盲目奔赴,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众人循着烟火稀薄的方位,一路摸索,终于找到被铁锁封闭的专用消防通道。
钟离拿起撬棍,正俯身准备撬开紧锁的通道铁门。
昏暗幽深的楼道拐角阴影之中,一道身形佝偻矫健、头戴兜帽的黑影,正紧贴墙壁,四肢着地,悄无声息缓缓逼近。
它蛰伏暗处,气息阴寒危险,如同伺机捕猎的野兽,将四人尽数锁定为猎物。
心思单纯、毫无戒备的胡桃率先发现了这道诡异黑影,歪着头满脸疑惑,全然未察觉致命危机降临。

那个人好奇怪呀,怎么一直趴在地上不动?
下一秒。夜兰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厉声暴喝,语气满是极致急迫!

别靠近!危险!
话音未落。那道蛰伏暗处的Hunter骤然爆发极致速度。
如同离弦之箭般破空飞扑,矫健凶悍的身躯瞬间掠至近前,精准锁定毫无防备的胡桃,狠狠将她扑倒在地。
锋利闪烁的利爪瞬间划破衣袖,深深抠入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剧痛骤然袭来,胡桃瞬间疼得浑身发抖,凄厉的呼救声响彻楼道。

啊啊啊!救命!放开我!

堂主!
钟离面色骤沉,怒喝出声。芙宁娜见到这一幕,吓得惊声尖叫,跌坐在地不敢上前。
钟离与夜兰一前一后冲上前,并一脚将Hunter踹开。钟离聚力牵制,而夜兰抄起一旁的椅子迅猛发力,狠狠砸向Hunter的脑袋。随后,钟离双手死死扣住Hunter狂暴挣扎的身躯,借着居高临下的力道,猛地将这只凶悍的变异感染者狠狠甩出窗外。
Hunter凄厉的嘶吼划破长空,身躯坠落高楼,转瞬没了声息。
胡桃狼狈撑着地面起身,死死捂着胳膊鲜血淋漓的抓痕,指尖止不住发颤,细密的疼痛顺着伤口蔓延全身,眼眶微微泛红。

好疼……这个戴兜帽的怪物,爪子也太锋利了……
芙宁娜连忙快步上前,看着她皮肉外翻的伤口,脸色煞白,满心后怕,急促开口。

我之前看过灾情紧急新闻!这种怪物名叫Hunter,擅长潜伏偷袭、近身扑杀,行动迅捷暴戾,是最危险的特殊感染者,专门伏击落单的幸存者!
危机解除,夜兰看着周围的火焰,催促三人赶紧撤离。

火势越来越凶猛了,我们快走。
钟离立刻上前,避开她的伤口,将倒地的胡桃轻柔地扶起。

来,堂主快起来,别伤了元气。
芙宁娜看见了胡桃被撕裂伤口,惊恐地询问她的状况。

天呐,你没事吧,伤口在渗血啊……
就在此时,楼道上方浓烟滚滚倾泻而下,火光愈发炽烈,灼热的温度层层下压,整栋大楼火势已然彻底失控,梁柱灼烧的噼啪声响不断传来,随时面临坍塌风险。
夜兰的耐心彻底耗尽,面色冷冽如霜,转头看向依旧停留慌乱的三人,厉声呵斥,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迫。

你们三个!立刻收拾状态!整栋大楼已然全面起火,随时都会坍塌!拿起武器,全速撤离!不要再磨磨蹭蹭的了!身处绝境毫无危机意识,是想被烈火活活困死在这里吗?现在、立刻、马上动身!
三人被她凌厉的语气瞬间震醒,瞬间回过神来,深知当下局势凶险万分,没有半分耽搁。
众人迅速捡起身旁可用的防身武器,紧跟夜兰脚步,沿着狭长的消防通道,从几十层高楼一路狂奔俯冲,朝着一楼大厅全力突围。
一路狂奔,烟尘呛喉,风声呼啸,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可当四人拼尽余力冲到一楼大厅的瞬间,彻底陷入新的绝境。
底层火势远比楼上更为凶猛滔天。熊熊烈火肆意吞噬大厅所有陈设,木质建材、家具尽数燃烧,烈焰窜起数米之高,漫天浓烟滚滚翻涌,彻底封死正门所有出路。灼热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烘烤得人皮肤刺痛,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芙宁娜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泪水被烟熏得直流,望着漫天火海,满心绝望。

咳咳咳……楼下的火居然这么大!正门彻底被封死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钟离目光飞快扫过整个大厅布局,瞬息锁定侧面一处隐蔽的应急小门,沉声果断下令。

别慌,随我从侧门强行突围!
四人咬紧牙关,低头掩面,顶着漫天浓烟与滚烫热浪,合力狠狠撞开应急侧门。
疾风裹挟灰烬扑面而来,四人终于侥幸冲出这片即将彻底坍塌的火海旅馆,重新踏入这座死寂混乱、遍布杀机的城市街道。
城外街道满目疮痍,废弃车辆横七竖八拥堵路面,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街道各处,无数感染者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嘶哑低沉的嘶吼此起彼伏,交织成绝望的哀鸣。
昔日繁华喧嚣的都市,彻彻底底沦为了不见天日的末日炼狱。
芙宁娜望着四面八方皆是杀机的街巷,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怎么办……我们现在该往哪里跑?
钟离目光坚定,直指北方街道,沉声道。

前方街区有一座消防站,建筑封闭坚固,可暂避危机。所有人,跟我来!
四人不敢有片刻停歇,顺着破败街道一路向北狂奔,顶着沿途零星感染者的追击,拼尽全力冲进街边封闭完好的消防站,重重合拢厚重铁门。
沉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嘶吼、烈火与黑暗,彻底挡住了游荡的感染者。
喧嚣尽数隔绝,屋内终于回归短暂的安宁。惊心动魄的一场绝境逃亡,终于暂时落幕。
我们安全了,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