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隐山林的晨雾,是终年不散的。
层层叠叠的乳白雾絮缠在古树枝干间,漫过铺满软苔的地面,把整片深山裹成一片朦胧静谧的秘境。这里是世人极少踏足的禁地,寻常游客、登山者一旦靠近山林深处,便会被无形的雾域结界迷惑双眼——视线模糊、路径错乱,只能本能折返,永远触不到山林真正的核心,更不可能窥见守在这里的精灵。
云岫就生于这片雾里,长于这片雾中。
他是纯正血统的雾霭精灵,是整片雾隐山林唯一的守护神。千百年岁月流淌,草木枯荣更迭,只有他始终安静驻守于此。他的血肉、气息、灵力早已和山林雾霭彻底相融,天生自带隐匿世间的力量。心怀贪欲、企图破坏山林的人类,目光会自动掠过他的身形,哪怕面对面站立,也只能看见一片空空荡荡的白雾。
长久以来,云岫早已习惯孤独。
晨起巡山,暮时敛雾,日复一日守护着草木生灵,从未有任何人能真正看见他、正视他。
这天清晨,雾气柔软微凉,云岫一如往常漫步在林间空地。
他穿着一双木屐,齿底踏在湿软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闷闷的叩响。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线银白的雾丝,弹向路旁的石斛兰。花瓣微颤,露珠滚落。
千百年来,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他穿过野杜鹃丛,绕过那棵老樟树,正要往更深的山谷里去——
忽然停住了。
有声音。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终年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得不正常。
云岫皱眉。雾域结界还在,寻常人走不到这个位置。他循声穿过古榕,绕过灌丛,那声音越来越近。不是慌乱的脚步,是缓慢的、试探的、一步一顿的走法。
他拨开最后一丛低垂的雾帘。
几步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雾水洇湿了,贴在额前。背着一个不大的包,正低着头,看着脚边一株被枯枝压歪的蕨草。
云岫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刻意隐匿,但千百年的本能告诉他,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他。
那年轻人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薄雾,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云岫没动。
那年轻人也没动。就那样对视着,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过了片刻,那人先开了口。
“……你是谁?”
云岫没应声。
不是不想答。是千百年来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的声音在另一个人耳朵里听起来是什么样。
那年轻人往前走了半步。
木屐齿底叩在落叶上,云岫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后脚跟碰到一截树根,他稳住身形,垂眼看向对方脚边那株蕨草。
“……你压到它了。”云岫说。
声音很轻,带着雾气特有的那种柔软和凉意,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连忙挪开脚。
“对不起,我没注意——”他蹲下去,伸手扶了扶那株被踩歪的蕨草,动作很小心,指尖捏着叶柄,不敢碰叶片,“还能活吗?”
云岫没答。他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虎口有一小块薄茧,像是握笔或者握鼠标磨出来的。
“你是谁?”年轻人又问了一遍,抬起头来。
雾在他们之间流动。近了看,这个人比方才隔着雾气时更年轻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云岫张了张嘴。
“云岫。”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说自己是雾霭精灵,没有说这片山林禁地,甚至没有反问对方是谁。那些话太长了,他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云岫。”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尝了尝味道,“好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伸出手。
“我叫陈澈。”
云岫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动。他不习惯这个——千百年来没有人对他伸出手,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是想握手还是想递什么东西。
陈澈等了两秒,把手收回去,没有露出尴尬的神色。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你住在这里?”陈澈问。
云岫点头。
“一个人?”
云岫又点头。
陈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看着,像看那株蕨草、看那棵老樟树一样。然后他转过身,弯腰捡起刚才丢在一旁的折叠锯,继续锯那根压在蕨草上的枯枝。
云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木屐齿底下,苔藓又凉又软。

OMG,你就是我婆娘!

真是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