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金戈铁马入西凉

《薛平贵在西凉》完结篇上架那天,希望书坊的门槛被人踩断了。

不是夸张。葛大后来跟李辞鸢说的时候,一脸认真:“小姐,真的断了。左边那根门槛,被人踩断了。俺后来找了块木板先钉上,回头得换一根新的。”李辞鸢坐在书案后面,听着葛大诉苦,嘴角一直弯着。她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张伟找了八十个书生帮忙抄书,抄了整整二十天,攒了三千本。下午就卖完了。

有人买了书当场就看,站在门口就翻开。翻到薛平贵接到家书那一段——“夫,归否?——宝钏。”有人骂出了声。翻到他把信放在桌上没有回那一段,有人哭了。翻到最后一段——“那封信在桌上放了很多年,后来被风吹到了地上,又被风吹到了角落里,再后来,没有人记得那封信了。”

哭声骂声混成一片。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抱着书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人扶着她,劝了半天都劝不住。“十八年,一封信都不回。他的心是石头做的。”旁边的人也跟着抹眼泪。有人替薛平贵说话,但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茶楼里,说书的把完结篇编成了段子,讲到薛平贵接到家书那一段,底下的人拍着桌子骂。讲到代战公主最后对薛平贵说的那句话,底下的人沉默了。

酒肆里,几个喝醉了的商人凑钱买了一百本书,说要发到西凉去,让西凉人都看看薛平贵是什么人。旁边的人问他们跟薛平贵有什么仇,他们说不认识,就是看不惯。

西凉。驸马府。

薛平贵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完结篇他看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落。他看到自己说“没有家室”那一段,把手里的书攥得变了形。看到代战公主问他有没有家室,他说没有,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但他又捡起来了。捡起来,抚平,放回去。不是因为他想记住,是因为他知道,撕了也没有用。已经印出来了,几千本,几万本,整个大唐的人都在看。他一个人撕,撕不完。

代战公主推门进来。她没有拿书,眼圈红红的,但语气平静得不像她:“你给她写信了吗?”

薛平贵没有说话。

代战公主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不写,我写。”

长安城。相府。

王允把《薛平贵在西凉》完结篇看了两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那封信——“夫,归否?——宝钏”,他把书放下,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王老夫人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眼泪一直在流,但没有出声。

王允睁开眼睛,哑着嗓子说:“宝钏那孩子,当年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穷小子,没家世,没根基,靠不住。但我没拦到底。我要是拦到底,她就不会嫁。”

王老夫人放下书,看着他:“你当时不是拦了?你把她赶出去了。”

“赶得不够狠。”王允的声音很低,“我应该把她锁在家里,锁到她死心。”

王老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想:要是真锁了,宝钏会恨他一辈子。不锁,宝钏苦了一辈子。怎么选都是错。这门亲事从根子上就是错的。错在薛平贵,不在宝钏,也不在王允。

王银钏站在书房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手里攥着一本《薛平贵在西凉》。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后花园,坐在假山旁边,翻开书,看到“那封信在桌上放了很多年,后来被风吹到了地上”那一段,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望着天。天很蓝。

她想起三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在花园里追蝴蝶。那时候她以为三妹会嫁一个好人家,生一堆孩子,一辈子开开心心。后来三妹嫁了薛平贵。后来薛平贵去了西凉。后来三妹住进了寒窑。后来三妹生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在写书,替三妹出气,替三妹说话。

王银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轻声说:“三妹,你有一个好女儿。”

皇宫。含元殿。

唐懿宗李漼难得没有在听曲,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薛平贵在西凉》完结篇。他已经看完了,但没有让人收走,就放在那里,盯着封面发呆。

旁边伺候的太监不敢出声,站得远远的。

李漼忽然开口:“薛平贵,是朕的皇兄。”

太监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朕的皇兄,在西凉做驸马。把原配妻子扔在寒窑里,不闻不问。连封信都不回。”李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朕的皇兄,就这点出息。”

太监把头低下去,恨不得缩进地里。

“那个写书的孩子,是朕的侄女。”

太监的腿开始发抖。

李漼拿起那本书,翻到代战公主说“你不写,我写”那一段,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朕的侄女,比朕的皇兄强多了。”

普王府。

李儇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摆着那本书。他看完了,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站起来走来走去,就坐在那里,把最后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封信在桌上放了很多年,后来被风吹到了地上,又被风吹到了角落里,再后来,没有人记得那封信了。”

李儇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他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旧兔子布偶的小女孩。小侄女,你写你父亲的事,写你娘的事,写你奶奶的事,写你舅公的事。你写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写你自己。

他笑了一下,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小侄女,你什么时候写你自己?”

朝堂上。

御史大夫张彦远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薛平贵在西凉》完结篇。“陛下,薛平贵身为大唐将军,在西凉多年,不归国,不报信,置原配妻子于不顾,有辱国体,臣请旨将其革职查办!”

兵部尚书刘瞻站了出来:“陛下,薛平贵虽有过失,但其在西凉多年,熟悉西凉军务,若将其革职,恐西凉生变。”

“生变?”御史中丞王溥冷笑一声,“他早就生变了。他做了西凉驸马,他的心已经是西凉的了。”

“臣附议!”好几个大臣站了出来。

“臣也附议!”

“陛下,薛平贵之事,不可再拖!”

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李漼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忽然觉得可笑。薛平贵在西凉做驸马,他们现在才说;薛平贵抛弃原配,他们现在才知道;薛平贵不归国不报信,他们现在才着急。他们的消息,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孩子灵通。

“行了。”李漼摆了摆手,“薛平贵的事,朕自有主张。退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山谷里。

《薛平贵在西凉》完结篇卖完之后,李辞鸢没有休息。她开始写新书,书名——《娘亲》。

她要写她的母亲,写王宝钏,从出生开始写。写她如何长大,如何学绣花,如何读诗书,如何被王允捧在手心里长大。写她抛绣球那天,站在彩楼上,底下人山人海,她把绣球抛出去,看到一个人高高举着。写她跟着那个人住进寒窑,以为这辈子会幸福。写那个人走了,去西凉打仗,再也没有回来。

写她在寒窑里等了十八年,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写她去挖野菜,手指冻得通红。写她缝衣裳,眼睛熬得看不清。写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说话,说她相信他会回来。写她生了一个女儿,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说“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写她从十八岁等到三十六岁,从青丝等到白发。

李辞鸢写到母亲生她那一段,笔停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葛青推门进来,看到她趴在桌上,走过去,低头看到她面前的稿纸上有一行字:“她把女儿抱在怀里,说‘辞鸢,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然后就没有了。下面是一片湿迹,墨迹洇开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葛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歇一会儿”,就站在那里,手放在她头上,很久很久。后来李辞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葛姑姑,我写不下去了。”

“那就不写了。”

“不行。我要写。写完了,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娘不是‘薛平贵的妻子’,她是王宝钏。她是她自己。”

葛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泪底下有火。烧得很稳,很旺,从来没有灭过。“好。写完了,我帮你卖。”

新书《娘亲》上架那天,希望书坊的门槛又断了。

不是被人踩断的,是被人挤断的。葛大后来跟李辞鸢说的时候,一脸无奈。门槛上次断了,他钉了块木板,这次连木板带门框一起被挤歪了。他在门口站了一天,喊了一天,嗓子彻底哑了。

张伟找了一百二十个书生帮忙抄书,抄了整整一个月,攒了五千本。不到天黑就卖完了。

有人买了书当场就看,站在门口就翻开。翻到王宝钏抛绣球那一段,笑了。翻到她住进寒窑那一段,摇头。翻到薛平贵出征那一段,叹气。翻到她在寒窑里挖野菜那一段,哭了。

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口,抱着书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给旁边的人看——“她的手冻得通红,挖了一篮子野菜,回去煮了一锅汤。汤里没有盐,她喝了一口,说‘不咸,但暖的’。”

旁边的人看了,也哭了。

茶楼里,说书的把《娘亲》编成了段子,讲到王宝钏抛绣球那一段,底下的人笑。讲到她在寒窑里挖野菜那一段,底下的人哭。讲到她生孩子那一段,底下的人捂着嘴。讲到她对女儿说“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那一段,底下有人拍桌子。

“那个负心汉,不配!”

西凉。驸马府。

代战公主从大唐的商队那里买了一本《娘亲》,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来到薛平贵的书房,把书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你看看,你看看她是怎么过的。”

薛平贵打开书。第一页,王宝钏出生,相府千金,锦衣玉食。第二页,王宝钏长大,学绣花,读诗书,相府里的人都说她以后会嫁个好人家。第十页,抛绣球,她站在彩楼上,看到一个人高高举着。第二十页,寒窑,她跟着那个人住进去,以为这辈子会幸福。第五十页,那个人走了,去西凉打仗。第六十页,她在寒窑里挖野菜,手冻得通红。第八十页,她生了一个女儿,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说“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第一百页,她在月亮底下坐着,头发白了。

薛平贵翻到第一百页,没有再翻下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代战公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长安城。相府。

王允把《娘亲》看了一遍,没有看第二遍。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看到宝钏抛绣球那一段,想起那天他在彩楼下,看着女儿把绣球抛出去,心里想的是“但愿是个好人家”。后来那个人来了,穷小子,没家世,没根基,他不同意,宝钏不听。后来宝钏住进了寒窑。他去看过一次,站在窑洞外面,没有进去。他怕自己进去就出不来了。

王老夫人看完了《娘亲》,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跟王允说,要去寒窑看宝钏。王允没有说话,王老夫人就当他是答应了,让王银钏备车,当天就出发了。

皇宫。含元殿。

李漼把《娘亲》看完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沉默,也没有发火,就坐在龙椅上,把书放在膝盖上,手在上面轻轻拍着。旁边伺候的太监不敢出声。

“朕的皇嫂。”李漼忽然开口,“王宝钏,是朕的皇嫂。她在寒窑里等了十八年,朕不知道。朕的皇兄在西凉做驸马,朕也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

太监把头低下去。

李漼把书拿起来,又放下。“那个写书的孩子,是朕的侄女。她替她娘申冤,替她奶奶申冤,替她舅公申冤。朕什么都不替他们做。朕连知道都不知道。”

朝堂上。

张彦远又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娘亲》。“陛下,臣请旨,赐王宝钏诰命夫人。其女李辞鸢,才学过人,孝感动天,臣请旨嘉奖。”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刘瞻没有站出来,王溥没有站出来,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沉默着。王宝钏的十八年,不是一句诰命夫人能还的。但如果不给,连这一句都没有。

李漼沉默了片刻,开口:“准。赐王宝钏诰命夫人,赐李辞鸢绢帛百匹。”

没有反对。一个都没有。

普王府。

李儇看完了《娘亲》,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写信,没有叫人来,就坐在那里,把书翻到王宝钏生孩子那一段,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女儿抱在怀里,说‘辞鸢,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

他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苦,从来没有。她写她娘苦,写她奶奶苦,写她舅公苦,写所有人苦,就是不写自己苦。

李儇闭上眼睛,在心里叫了一声。小侄女,你什么时候写你自己?

山谷里。

《娘亲》卖了三天。第一天卖了多少本,李辞鸢没数,只知道葛大回来说门口排的队从书坊门口一直排到两里外。第二天卖了六千本,张伟找的书生不够用了,连夜又找了五十个。第三天卖了八千本,小莲收钱收到手抽筋,晚上数铜钱数到半夜。

葛青把三天的账拢了拢,走到李辞鸢面前:“辞鸢,三天的进账。”

“多少?”

“一百四十三两。”

李辞鸢愣了一下。一百四十三两,够修寒窑了。够修好几遍寒窑了。她低下头,揪着兔子布偶的耳朵,揪了好一会儿,才说:“葛姑姑,我想修一下寒窑。”

葛青看着她。“不是修成新的。就是修一下,不漏雨就行。我娘在那里住了十八年,那个窑洞,是她最苦的地方,也是她把我生下来的地方。我想把它修好,不让它塌。”

葛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好。明天就动工。”

修寒窑那天,来的人比李辞鸢想象的多。附近的人听说要给王宝钏修寒窑,自发来了。有泥瓦匠,有木匠,有农夫,有妇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人带着工具,有人带着材料,有人带着干粮。葛大站在窑洞前面,扯着嗓子指挥,嗓子喊哑了也不停。张伟在窑洞里量尺寸,量完了又量,比量兵器还仔细。

李辞鸢站在寒窑前面,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有泥瓦匠蹲在窑顶补瓦,有木匠在修门框,有妇人帮忙搬砖,有孩子帮忙递工具。没有人要工钱。有人要了,李辞鸢给,人家不收。“你替你娘修窑洞,我们替你出把力。”

李辞鸢站在寒窑前面,看着那块补好的屋顶,看着那扇修好的门,看着那些忙来忙去的人,忽然把脸埋进了兔子布偶里。

葛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葛姑姑,他们在帮我。”

“嗯。”

“不要钱。”

“嗯。”

“为什么?”

葛青想了想:“因为你替他们说话了。你写你娘的事,写你奶奶的事,写你舅公的事。你替那些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的人说话了。他们感激你。”

李辞鸢没有说话,把脸深深地埋进布偶里。月亮升起来了。

寒窑修好了。不漏雨了。

李辞鸢站在窑洞前面,看了很久。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母亲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是她母亲等了十八年的地方。现在修好了,不会塌了,她母亲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它还是好好的。

娘,窑洞修好了。你回来看看吧。

那只看天幕的人,看到了这一切。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窑洞前面的小女孩,沉默了很久。“她替她娘修窑洞。她娘在那里住了十八年。十八年,她的眼泪流在那里,她的青春埋在那里,她的希望死在那里。现在那个窑洞修好了,不漏雨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她娘会很高兴的。”

开元天宝年间,李隆基看着天幕,把酒杯放下。“一百四十三两。她的书,卖了这么多钱。她拿这些钱修窑洞,不是给自己修,是给她娘修。”

宝应年间,李豫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寒窑修好了。她娘什么时候回来?”

洪武年间,朱元璋蹲在院子里,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窑洞前面的小女孩,把手里的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叉着腰。“一百四十三两!她的书卖了这么多钱!她拿这些钱给她娘修窑洞!不是给自己修,是给她娘修!”

马皇后从屋里走出来:“你又喊什么?”

“你看!”朱元璋指着天幕,“这个丫头,赚了钱给她娘修窑洞!咱赚了钱,咱娘早死了。咱想修都没地方修。”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她会把她娘接回来的。”

山谷里,李辞鸢站在窑洞前面,抱着兔子布偶,月亮照在她脸上。葛青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希望书坊的灯笼还亮着,风一吹,灯笼晃了晃,光晕散开,像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到夜风里,散到月光里,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薛平贵在西凉》完结篇,进账三千本,四十五两。《娘亲》头三天,进账一百四十三两。加上之前的存银,快三百两了。

李辞鸢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娘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