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玄的赠书

沈青岚在柴房劈了一天柴，到傍晚的时候，肩膀的伤口已经和衣衫粘在了一起，一动就扯得生疼。

她靠在柴堆上歇气，刚想抬手撕开粘住的衣角，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身形挺拔，面容憨厚。

是陈玄。

沈青岚认得他。他是外门管事的副手，金丹初期，在杂役院名声很好，从不刁难下人，偶尔还会指点低阶弟子修炼。只是两人没什么交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陈师兄。”她站起身，微微行礼。

陈玄快步走过来，摆了摆手：“别多礼了。我听说你受伤了，过来看看。”他把瓷瓶递过去，语气诚恳，“这是化瘀生肌的药膏，对内伤外伤都有用，你涂上点，好得快。”

沈青岚愣了一下，没立刻接：“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我与师兄素无往来，不敢受此重礼。”一瓶上好的伤药，抵得上她半个月的月例，她平白无故，不能收。

“什么重礼不重礼的。”陈玄把瓷瓶塞到她手里，憨厚地笑了笑，“我当年也是杂役出身，知道不容易。再说了，今天小比我看了，你那手阵法用得很好，不是什么旁门左道。张师姐她……思想守旧，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刻意的同情，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青岚握着瓷瓶，指尖微微发热。进天机阁三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而且是个男修，当着她的面说，她做得没错。

她低声道了谢，拧开瓷瓶，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她不方便当场脱衣上药，便先收进了怀里。

陈玄看了看她，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旧书，封皮上写着《散修行记》四个字。“这个你也拿着吧。”他把书递过去，“是我早年在外游历的时候淘到的，不是什么正经功法，就是些散修的游历笔记，里面记了不少奇闻异事，还有些低阶修炼的小技巧，对你或许有用。”

沈青岚接过书，入手沉甸甸的。她随手翻了两页，里面记载的都是各地散修的修行经历，有男有女，文笔平实，不像宗门典籍那样刻板。

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上面写着：“永熙十三年，遇岭南散修林素微，元婴后期修为，御剑而行，风姿卓然。与之论道三日，受益匪浅。”

元婴后期？

女散修？

沈青岚猛地抬头看向陈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师兄，这本书里写的，是真的吗？永熙年间，真的有女散修修到元婴后期？”

陈玄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应该是真的吧。这本书的作者是个游历天下的散修，为人很实在，没道理编这种瞎话。怎么了？”

“可是宗门名录里，没有这个人。”沈青岚的手指紧紧按着书页，“而且宗门的典籍里都说，近三千年来，没有女修能突破元婴。”

陈玄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我倒是没注意过。不过散修本来就很少入宗门名录，尤其是女散修，很多都隐世修行，没记载也正常？”

“那三个呢？”沈青岚往后又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名字，“这里还有两个，加上这个林素微，一共三位元婴女修，全都是散修，全都是近两千年内的。如果她们都存在，为什么宗门的所有典籍里，都只字不提？”

她的语气很稳，没有激动，只有冷静的质询。可就是这份冷静，反而让陈玄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前也觉得“天缺”是理所当然，女修修不到高阶是天道常理。可被沈青岚这么一问，再想想宗门里那些讳莫如深的规矩，那些不准女修查阅高阶典籍的禁令，忽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如果真是天道如此，为什么要刻意禁止女修查阅相关记载？

如果女修真的都不行，为什么散修里反而有元婴期的存在？

陈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件事，你别声张。天机阁里规矩多，关于天缺的话题，向来是禁忌。尤其是墨渊副阁主，最厌恶女修纠结这些，以前……有过女修因为查天缺的事，被逐出师门的先例。”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本书你留着慢慢看，别让别人发现。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在内院当差，能接触到的书比你多。”

沈青岚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谢什么。”陈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凡事总得讲个道理。一句‘天注定’就把人都框死了，不太对。”

他说完，怕待久了被人看见，便匆匆告辞了。

柴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木柴干燥的爆裂声。沈青岚坐在柴堆上，就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夕阳，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散修行记》。

书里记载的三位女修，分布在不同年代，不同地域，都是散修，都修到了元婴期。其中一位甚至提到，自己曾冲击化神，虽失败了，却并非因为体质原因，而是心境不足。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天缺的说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或者说，天缺只存在于宗门之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沈青岚自己都觉得心惊。

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三大势力统一口径，把一个谎言维持三千六百年？

又是什么样的目的，值得他们这么做？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柴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沈青岚合上书，把它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害怕，是兴奋。

就像解一道复杂的阵法题，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关键的阵眼。

她想，她得去藏经阁的旧书库看看。

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没人翻阅的陈年旧籍里，说不定藏着更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