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洞口漏进来的时候,林景思已经在岩壁上靠了很久。左臂的布条换过了,缠得比昨晚更紧实。沈烬蹲在洞口,用短刃削着一截枯枝,削下来的木屑落在她膝盖上。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条溪,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你还能走?”
林景思没有回答,弯腰从洞口钻了出去。沈烬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溪水比之前那条更清澈,阳光直直地照在水面上,能看到水底的碎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林景思蹲在溪边,捧起水泼在脸上。血污和汗水被冷水冲掉,顺着下巴滴进溪水里。他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张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
水面忽然晃了一下。倒影开始扭曲,五官被黑暗一点点包裹,只剩一双眼睛在深处看着他。那张被黑暗包裹的脸在水面下静止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极淡的回声。
“你决定好了吗。”
林景思又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面被搅碎,那张脸扭曲、散开、消失。他把手浸在溪水里,让冷水冲刷虎口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旧伤。
沈烬蹲在上游,卷起袖口,用手舀水泼在手臂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时,林景思看到了她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和之前露出来过的那道不同,这道更深,更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颜色已经淡了,但疤痕组织凹凸不平。她很快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
“你跟着我,真的只是为了评估吗。”
沈烬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水面,嘴角还挂着那个惯常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没有延伸到眼角。“你今天是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上次你没说实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实话。”
林景思从溪水里抽出手,甩了甩水珠,站起来。“因为你说实话的时候,语气会轻半度。”
沈烬没有接话。她把手从溪水里捞出来,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背对着他,朝溪边的碎石滩走了几步。晨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弟弟要是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你意思我比你小?”
沈烬转了一下眼珠,调皮地笑了一下,歪头看着他,把短刃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插回袖口。“那你叫我姐姐。沈姐姐或烬姐姐,我都可以接受。嘻嘻。”
林景思翻了个白眼。
沈烬眼角还挂着笑,但语气平稳了半度:“你刚才翻白眼了,我看到了。这说明你已经开始习惯我了——以前你只会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现在会翻白眼了。进步很大嘛。”她往前跳了一步,转过身,背对着晨光倒着走,面对着他,“走吧,你那身伤还不能打,先找点吃的把体力补回来。昨晚我在洞口守夜的时候看到东边有片果树,走过去大概半个时辰。”
林景思跟在她身后,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他看着她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那道旧疤,想起她刚才说“我弟弟要是还活着”时的语气——和她说“我就想让你活着”时一模一样。1
这姐姐叫得还挺有意思
沈烬在前面走,步伐依旧是那种不太认真的轻快。她跳过一截枯木,回头看了林景思一眼。
“你刚才洗脸的时候发了好一会儿呆,该不会是在看自己倒影看入迷了吧?虽然你这张脸确实比前几天顺眼了点——瘦了,颧骨出来了,看着没那么好欺负了。”
林景思没有回答。
“你又不说话了。”沈烬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我发现了,每次我问你问题你不回答的时候,你眉头会皱一下,然后拇指会蹭一下刀柄。刚才你两个都做了。”
林景思的拇指从刀柄上移开。“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都说了我在评估你。评估对象的一切都在评估范围内——包括你皱眉的频率、蹭刀柄的次数、还有你每次被我戳穿之后假装不在意的那种表情。”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表情就是。”
林景思把濡湿的手在病号服上蹭了蹭,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烬从一截枯木上跳下来,继续往前走。“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找到吃的吗?不知道吧。我知道。你猜我为什么知道?”
“你前几天探过路。”
“答对了。所以你跟着我走,不会亏。”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跟着你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评估。你问了两遍,说明你在意这个答案。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问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林景思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用比刚才轻了半度的语气又开了口。
“你刚才说,我说实话的时候语气会轻半度。那你现在听好了——”她把“好了”两个字咬得很轻,然后停了一下。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往前吹散。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歪头看着他,嘴角又挂上了那个惯常的笑意。“走吧,前面就到了。别磨蹭,你这伤号要是再饿肚子,下次做梦就不只是喊我名字了——可能会喊饿。”
她说完就转身继续往前走。林景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玩那截枯枝的手指——很稳,和她说笑时的轻快语气不是同一个频率。
前方的树冠开始稀疏,果树的轮廓隐约可见。沈烬把手里的枯枝随手扔进灌木丛里。
“到了。”
她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住了。短刃从袖口滑出来,刃尖朝下。林景思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树下的泥地上,散落着几个被踩烂的果子,果肉还新鲜,没氧化变黑。周围的腐叶被踩得乱七八糟,好几道脚印交错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不是来时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
沈烬蹲下来,用指尖探了探一颗被踩烂的果子。“没多久。在我们来之前不久。”她站起来,短刃在指尖转了一圈,偏头看着他,“你说他们是在追什么东西——还是来找谁的?”
林景思盯着地上那几道交错的脚印,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走吧,去看看他们找的人,是不是我们。”沈烬笑了笑,把短刃在指尖转了一圈。
作者说:
安静的一章过去了。溪边的对话、果树下的脚印,都在给下一场风暴垫底。
感谢昨天编辑大大和各位读者的捧场。接下来这条路,他们要遇到的人,可就不只是踩烂果子这么简单了。明天见。1
这伏笔好想看后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