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见面被安排在了三天后。
我不知道沈司岸是怎么跟姐姐沟通的,也不想知道。这几天里我刻意不去问他关于姐姐的任何事情——不是逃避,而是我觉得在经历了那一晚之后,他需要自己去了结这段纠缠了太多年的是非。我插在中间反而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况且,他是沈司岸,他既然能当着我的面在电话里说出那句话,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了。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姐姐没有等到三天后。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做芒果千层。饼皮一张一张地摊在平底锅里,奶油的甜香和芒果的清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一楼。沈司岸在书房开视频会议,门虚掩着,偶尔能听到他低沉的说话声,讨论着我听不懂的并购案和股权结构。这种平凡的、互不干扰的共处让我觉得安心,像是两个齿轮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咬合方式,不再磕磕绊绊,而是平稳地、默契地运转着。
手机响了。是门禁系统。
我擦了擦手,走到玄关的视讯屏幕前,按下接通键。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和我有三分相似的脸。姐姐站在小区大门外的闸机旁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短了一些,发尾微微外翘,像是匆忙间没有打理好。她身后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司机正在往外搬行李箱。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小禾,”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让我上去。”
我的手指悬在开门键上方,犹豫了两秒。
不是不想让她上来,而是我在想——她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沈司岸的?
“小禾。”她又叫了我一声,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撒娇,更像是一种请求,“我想见你。”
见我。不是见沈司岸。
我按下了开门键。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在玄关等着。她脱了高跟鞋,换上阿姨给她拿的拖鞋,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像是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刻意去想才能完成。她抬起头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落在我脖子上的那条卡地亚满天星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项链。
“姐姐。”我先开了口。
她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她跟着我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的烘焙工具——打蛋器、量杯、筛了一半的低筋面粉——最后停在那个已经抹好了奶油、铺满了芒果片的千层蛋糕上。
“你在做蛋糕。”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嗯。”
“你以前不会做饭。”
“以前是以前。”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她也坐。她没有坐,而是走到餐桌旁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盆白掌的叶子。叶片油绿发亮,白色佛焰苞亭亭立在枝头,被从窗户洒进来的光照得近乎透明。
“这盆花……”她顿了一下,“我记得是我搬走那年,妈买的。她说家里缺点绿色,放在客厅里好看。后来我走了,它就被阿姨养得半死不活的,叶子黄了大半。”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把它养活了。”
那不是一个疑问句。我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她也不需要我解释。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沈司岸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合上的文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眼镜没摘——他平时不戴眼镜,只在开会或者看文件的时候才会戴那副金丝边的防蓝光镜。他看到姐姐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姜晚。”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平静而克制。
“司岸。”她转过身面对他,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即将上场的士兵在做最后的列队准备,“对不起,我说的是三天后,但我等不了了。有些话我必须今天说。”
沈司岸把文件放在鞋柜上,摘下眼镜也一起放上去,然后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站在了我旁边。他没有伸手搂我,没有刻意做什么亲密的动作,只是站的位置离我很近,肩膀差一点就碰到我的肩膀。但这个距离已经说明了一切。
姐姐看着我们两个,眼眶更红了一些。但她没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绞得发白。
“我这次回来,”她说,“不是为了把你要回去的。”
这句话让沈司岸和我同时愣了一下。我们都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在巴黎的时候,嫁的第一个男人,是个摄影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他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不真实。他会在清晨四点带我去蒙马特高地拍日出,会在我发脾气摔东西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把碎片扫干净然后给我倒一杯热牛奶,会在我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时候,骑着摩托车穿过半个巴黎去找我。”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她没有喉结,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三个月以后,我跟他离婚了。因为他对我越好,我越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我不值得,会收回所有这些好。所以在他收回之前,我先离开了。”
“第二段婚姻,是一个意大利人。他是我在第一段婚姻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认识了的。他很有趣、很浪漫、会说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我以为那种刺激可以填补我心里的洞。但结了婚以后我发现,他对我没有从前那么热烈了。那种追求期的狂热一退潮,我就觉得他不爱我了。所以我出轨了一个英国画廊老板,然后跟他离婚,嫁给了那个英国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是一个极苦极涩的笑。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我受不了平静,受不了安稳,受不了对方在热恋期结束以后那种理所当然的日常。我需要不停地确认对方还爱我,确认的方式就是把对方推开,看他会不会追上来。追上来了,我就安全了。没追上来,我就崩溃。”
“在沈司岸身上,我试了无数次。他每次都追上来了。”
她看向沈司岸,目光里有愧疚,有不舍,有一种终于承认失败的释然。
“直到你不再追了。”
书房的方向传来打印机自动清洗喷头的嗡鸣声,厨房里阿姨在轻轻地哼着不知名的老歌,窗外有小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所有声音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衬得姐姐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知道是什么让我醒过来的吗?”她问我。
我摇头。
“是昨晚。”她说,“司岸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挑拨我和妻子离婚,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吗。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一直在想他说的‘妻子’是谁。”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和沈司岸面前,距离不到两米。她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沈司岸脸上,又从沈司岸脸上移回我脸上。
“然后我想起来了。我给他下药,把他推进你房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你们。我回国的那天晚上,在接风宴上勾他的下巴,故意让人拍了视频发朋友圈,就是为了让你看到。我打电话给你让你拟离婚协议,用的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好像你的婚姻就是一个可以被姐姐随手收回的玩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做了这么多恶心的事,你从来没有骂过我。小禾,你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我说过。你只是一次一次地配合我——我让你给司岸倒水,你就倒。我把人推到你房里,你就照顾他。我让你拟离婚协议,你就拟。我让你离开,你就真的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你为什么不恨我?”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很安静,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划过她素净的、没有化妆的脸,滴在她卡其色风衣的领口上。
我看着她的眼泪,想了很久,最后说了实话。
“因为从小到大,你都觉得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你觉得爸妈的偏爱是我的,你觉得姜家大小姐的身份是我的,你觉得连沈司岸都应该是我的。你觉得你欠我的。”
我顿了一下。
“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欠我什么。你是我姐。从小到大,我被男生欺负的时候是你冲出去把人家书包扔进水沟里的,我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是你帮我签的家长意见,我第一次来例假弄脏了裙子是你把你的外套脱下来围在我腰上牵着我走回家的。”
姐姐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她用手捂住了嘴。
“所以你不恨我。”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碎碎的。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也没办法一直活在你的影子里。沈司岸不是一件可以转手送人的礼物,他是我丈夫。就算一开始不是,现在也是了。”
我感觉到沈司岸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着我的手指,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块落地的磐石。
姐姐哭了好一会儿。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无声的、浑身都在发抖的哭法。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退了出去,书房里的打印机也停了,整个客厅里只有姐姐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沙沙的树叶响。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脸上的妆完全花了,睫毛膏晕开,在下眼睑留下一圈浅浅的灰黑色印迹。但她的眼神比进来的时候清澈了很多,像是一场暴雨冲刷掉了积压多年的雾霾。
“我订了后天的航班,”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平稳了,“回巴黎。不是去找谁,是我在那边报了一个心理学的课程,下周开课。我想……我想治一治自己的毛病。”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沈司岸。
“司岸,我不跟你说对不起了,因为说再多也没有用。我做过的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掉的。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你选对了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禾,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我以前以为我嫉妒你,后来才发现那不是嫉妒,是羡慕。我羡慕你能那么平静地对待所有事情,羡慕你能把一盆快死的花养活,羡慕你敢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然后认认真真地经营这段婚姻,最后竟然还真的把他变成了你的人。”
我正要开口,她抬手制止了我。
“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说那些‘你也会幸福’的客套话。你现在过得很好,我替你高兴。我回去以后会好好上课,好好吃药,好好把自己从那个该死的死循环里拉出来。等我好了,”她顿了一下,扯出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点调皮的笑容,“我说不定会回来跟你抢家产。”
我笑了出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也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起来的样子终于有点像当年那个会把我护在身后的姐姐了。
沈司岸松开我的手,去厨房倒了三杯温水端出来。他递了一杯给姐姐,姐姐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双方都很快地收回了手。
“我还是不会说原谅你。”沈司岸说,语气很淡,但脸上没有冷意,“但你是姜禾的姐姐。这一点不会变。”
姐姐捧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面上有细小的涟漪,不知道是水在晃,还是她的手在抖。
“够了。”她说,“这样就够了。”
她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布袋,放在茶几上。
“结婚礼物。”她说,“晚了整整一年,别嫌弃。”
她走后我打开那个布袋,里面是一对铂金袖扣,简洁的方形设计,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S&J。沈司岸的沈,姜禾的姜。
我把袖扣递给沈司岸,他接过去翻过来看,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母,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如果她早几年就去学心理学,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我说,“而且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嫁给你了。”
他听了这句话,把袖扣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我。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弯下腰,把我整个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我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他抱着我往厨房的方向走,步伐轻快,嘴角挂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少年一样的笑容。
“你干什么?”
“蛋糕。”他说,“你那个千层还没做完,赶紧做完,我要吃。”
“你自己没手吗?”
“我做的那块蛋糕胚还在冰箱里,”他说,表情竟然带上了一点委屈,“放了两天了,你也不说帮我烤了。”
我想起那个摊在料理台上被遗忘了的蛋糕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把我放在厨房的料理台前面,然后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着我重新开火摊饼皮。
“沈司岸。”
“嗯。”
“你这样我没法摊。”
“那就摊得丑一点,我不嫌弃。”
他的呼吸落在我颈侧,温热的,带着雪松味须后水的淡淡香气。我手里的刮刀在平底锅上转着圈,把面糊均匀地摊成一张薄薄的圆饼。芒果和奶油的甜香重新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和午后的阳光搅在一起,酿成一种暖洋洋的、让人犯困的甜腻。
“挪威的机票我订了。”他忽然说。
“啊?”
“下个月。极光最好看的季节。”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沉又柔软,“蜜月。你答应过的。”
我把摊好的饼皮揭下来放在盘子里,侧过头去看他。他的脸近在咫尺,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他看着我的眼神和一年前在茶馆里提出契约婚姻的时候完全不同了——那个时候他的眼神是空的,平静的海面下什么都没有。现在那片海里有光,有温度,有一个会做饭会浇花会怼他“幸福肥”的人。
“谁答应过你。”我嘴硬。
“你。”
“我没有。”
“你有。”
“你耍无赖是吧沈总——”
他没有让我说完。他偏过头,在我的嘴角落了一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碰了一下就离开,像是怕惊散了这个午后所有的暖意。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没有走。”
窗外,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秋天快到了。但厨房里很暖和,芒果千层的甜香把这个原本只有契约和交易的房子填得满满当当的。料理台上放着一对刻着S&J的铂金袖扣,反射着从窗户洒进来的一小片阳光,亮晶晶的,像是在安静地眨着眼睛。
而在机场高速上,一辆出租车正向着航站楼驶去。车里的女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刚发出的微信,收件人是她的心理咨询师,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准备好了。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