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倒台后的第五日,宫中渐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太傅每日依旧上朝、依旧示弱、依旧做出一副忠臣俯首的姿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朝堂上的暗流被压到了水面之下,肉眼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
寒院依旧是寒院。破败、清冷、与世隔绝。
可沈婉馨知道,她的处境已经不同了。苏贵妃倒了,长乐宫封了,那些曾经盯着她的眼线撤了大半。虽然太傅的人还在暗处,但至少她喘气的空间变大了。
这天午后,晚月在收拾墙角那堆旧物时,翻出了一只破旧的木匣子。
"娘娘,这是您的吗?"晚月抱着木匣子走过来,上面落了一层灰。
沈婉馨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件旧物,都是父兄当年在潜邸时留下的东西。一截断了的玉带钩、半块磨秃了的砚台、几封已经泛黄的旧信,还有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包。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都是些没什么特别的旧物,直到她打开那个粗布小包。
里面是一张揉皱了的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像是仓促间写下的,连墨迹都有些洇开了。
沈婉馨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字迹。
是父亲的。
笔锋刚劲,却带着罕见的仓促和凌乱——这不是父亲写家书的语气,这是他在极短时间内留下某种信息的语气。
她将纸铺在桌上,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纸上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此案非冤非敌。朝有巨奸,隐于庙堂。沈家不入局,则无人可破。我与你兄当以身入局,佯死脱身,暗查祸源。若能成,沈家清白可复,大梁江山可保。若不成——此信即为遗言。勿念,待归。”
沈婉馨看完第一个字时,指尖就已经开始发颤。
等看到最后一行时,她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晚月看见她脸色骤变,紧张地问:"娘娘?这信上写了什么?"
沈婉馨没有回答。
她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反复咀嚼,反复确认。
“此案非冤非敌。”
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不是冤案,也不是敌国陷害。是朝中有人故意做局。
“朝有巨奸,隐于庙堂。”
藏在朝中的人,不是普通的贪官污吏,是真正能动摇江山社稷的巨奸。而这个人,一直在庙堂之上,蒙蔽了所有人。
“沈家不入局,则无人可破。”
——父亲和兄长早就看穿了这一切。他们知道,如果沈家只是被动喊冤、被动等待翻案,永远揪不出那只老狐狸。所以他们选择主动入局,用自己的“罪名”做饵,引蛇出洞。
“佯死脱身,暗查祸源。”
雪崩是假的。流放路上的遇难是假的。父亲和兄长是主动选择了那条绝路,用“死”换来了自由身,换来了在暗处查案的机会。
“若能成,沈家清白可复,大梁江山可保。”
——他们赌的,不止是沈家的清白。是整个大梁的江山。太傅的野心不只在沈家,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而父兄用命去搏的,是阻止这一切。
“若不成,此信即为遗言。”
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婉馨的手攥紧了那张信纸,指尖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晚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沈婉馨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她的嘴唇抿得极紧,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控制住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她看着晚月,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父兄……是自己走进那场雪崩的。”
晚月愣住:“什么?”
“流放路上遇雪崩,不是意外。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们,可他们没有逃,没有躲,而是主动走进那条死路,用假死脱身,在暗处查案。”
沈婉馨的声音在发颤,可每一个字都稳得让人心惊:
“他们用自己的命做饵,去钓那只藏在朝堂最深处的狐狸。”
晚月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将军他们……他们还活着?”
沈婉馨没有回答。
她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衣襟最贴身的地方,和那枚兵符碎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将暗,最后一抹夕阳映在残雪上,泛着冷冽的光。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晚月,声音很轻很轻:
“活着。”
“他们一定活着。”
“因为他们还有没做完的事。”
晚月哭着跪下:“娘娘……那咱们怎么办?咱们能做什么?”
沈婉馨没有回头。
她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宫墙,瞳孔深处像是燃着一簇冰冷的火。
“等。”
“等他们查出结果。”
“等他们回来。”
“而在这之前——”她顿了顿,“我们要替他们,稳住这个局。”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父兄用命去搏的局,她不会让它白费。
那只老狐狸,她早晚会亲手把他揪出来。
而她从现在起,再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包括萧进。
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沉入地平线,黑夜笼罩了整座皇城。
沈婉馨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清瘦、孤冷,像一株在风雪中挺立了太久的梅。
她的手按在衣襟上,隔着布料触到那封信的棱角。
触到父兄留给她最后的话:
“勿念,待归。”
她闭上眼睛。
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好。我等着。
等你们回来。
等沈家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所有欠沈家的,我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