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里的暖炉烧得极旺,整个殿内暖意融融。可苏贵妃坐在妆台前,浑身发冷。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珠翠满头,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可她的脸色,藏不住。
苍白中带着青灰,眼下乌青一片,像是连续几夜没睡好。嘴唇上涂了最艳的口脂,却遮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
这三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自从阴山路雪崩的消息传回来,她本以为最该慌的人是沈婉馨。可死的是沈家父兄,慌的反而是她。
因为陛下变了。
雪崩消息传回来的当日,陛下连下三道密旨,她当时还不知道内容。可次日清晨,她就发现长乐宫外围多了不少生面孔——那些太监宫女看着眼生,可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分明是暗卫假扮的。
她被监视了。
不是被帝王的宠爱包围,是被帝王的怀疑包围。
紧接着,第三天——她父亲苏太傅在朝堂上被当众驳了三道奏折。以前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萧进向来给苏家体面,就算不采纳也会温言安抚。可那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冷冷地说了句:"苏卿的折子,字句敷衍,敷衍朕吗?"
满朝哗然。
苏太傅当场跪下请罪,磕头磕得额头青紫。
苏贵妃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盏直接摔碎在地上。
她不是傻子。
她看得懂这些信号。
陛下在清算。
从暗处到明处,从后宫到前朝,从她的心腹到苏家的门生——他一个一个在拔。而她最怕的是——下一个被拔的,是她自己。
"娘娘。"贴身嬷嬷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太傅府……又来信了。"
苏贵妃猛地转身:"拿来。"
信被递到她手上。这一次不是密信,是夹在寻常节礼中的一张薄笺,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透着急迫:
"沈氏不死,大局不稳。陛下异动已起,速决。"
苏贵妃看完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沈氏不死,大局不稳。
太傅在逼她动手。
她不是没想过动沈婉馨,她甚至已经动过了——断炭、断粮、逼跪、折辱,哪一样她都做过。可她没想到的是,每一次她动沈婉馨,陛下都暗中护着。先是暗卫送药送炭,然后是口谕解围,再然后是给寒院添炭修房。
她越动沈婉馨,陛下就越靠近沈婉馨。
她越想把那个女人除掉,陛下就越护那个女人。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苏贵妃将那张薄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嬷嬷……"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你说,陛下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忘记她?"
嬷嬷不敢接话。
苏贵妃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陛下登基五年,本宫在他身边五年。本宫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个女人,以为他宠本宫是因为本宫年轻、貌美、家世好。可这五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暗处护着她。"
"断炭了,他送炭。"
"断粮了,他送粮。"
"就连本宫罚她跪了一夜雪,他第二天就传口谕解围,还派人修了寒院的屋顶——"
她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脂粉盒全部扫落在地,满地狼藉:
"他把她关进冷宫,却把心留在她那里!"
"本宫算什么?本宫这五年算什么?"
嬷嬷跪地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苏贵妃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满地碎片看了很久,慢慢平静下来。
她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那枚薄笺,又看了一遍。
沈氏不死,大局不稳。
太傅说得对。
沈婉馨活着,就是一根刺,扎在陛下的心上,也扎在她的命门上。只要沈婉馨活着,陛下就不会真正忘记她。只要陛下还惦记着她,苏家的地位就不稳。只要苏家地位不稳——他们做过的那些事,迟早会被翻出来。
而他们做过的那些事,哪一件都够抄家灭族。
苏贵妃深吸一口气,将薄笺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嬷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今夜子时,冷宫那边……有没有守卫?"
嬷嬷一凛:"按例,子时换防,会有半刻钟的空档……"
"那就半刻钟。"苏贵妃站起身,走到内殿深处,打开一只锁着的檀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通体乌黑,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太傅府上个月送来的。"她将瓷瓶握在手中,指尖冰凉,"无色无味,入喉即毙,查不出毒理。"
嬷嬷脸色煞白:"娘娘……您要毒杀废妃?"
"不然呢?"苏贵妃转过身,眼底全是破釜沉舟的狠意,"等她翻案,等陛下宠她,等沈家重新爬起来——然后本宫和苏家一起完蛋?"
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贵妃将瓷瓶揣进袖中,走回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重新整理仪容。
她涂口脂的手在抖,却硬生生稳住了。
"今夜子时,让人换防时打开寒院的院门。本宫亲自去。"
"娘娘亲自去?"嬷嬷惊道,"万一被陛下的人发现——"
"陛下的人不会发现。"苏贵妃一字一顿,"因为本宫已经买通了寒院外围的暗桩。今夜子时,那半刻钟里,不会有人知道本宫去过那里。"
她顿了顿,重新对着铜镜笑了笑。
那笑里有狠毒、有恐惧、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沈婉馨死了,陛下就算怀疑本宫,也没有证据。一个废妃暴毙,查不出死因,这桩事最多闹腾几天,最后不了了之。"
"可若她活着——"
她没有说下去。
但嬷嬷已经明白了。
沈婉馨活着,苏家必死。
沈婉馨死了,苏家还能搏一线生机。
"嬷嬷,去安排。"苏贵妃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今夜子时,本宫要亲眼看着她死。"
"是。"
嬷嬷退下。
长乐宫重新安静下来。
苏贵妃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还在挣扎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知道的是,今夜子时,她想杀的那个女人,也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寒院黄昏,沈婉馨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宫墙之后。
她今天一整天都维持着那副"心如死灰"的淡漠模样,缝了一整天的旧衣,连话都没说几句。
晚月端着晚饭进来时,她抬了抬眼,看见晚月袖口露出一角纸笺。
"晚月。"她忽然开口,"袖子里是什么?"
晚月一愣,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袖口不知何时被塞了一张纸条。她连忙掏出来,展开一看,脸色大变:"娘娘!这、这上面写着……今夜子时,有人来杀您!"
沈婉馨接过纸条,看完,微微眯起眼。
字迹很陌生,不是晚月的,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的。
但送纸条来的人,显然对寒院的布局很熟悉——能把纸条塞进晚月袖口而不被发觉,说明对方身手不差。
有人在提醒她。
是谁?
萧进的暗卫?还是……父兄安排的暗线?
"娘娘,怎么办?"晚月急得快哭了,"咱们要不要……要不要去求陛下?"
沈婉馨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不用求。"她声音很淡,"我等的,就是她来。"
晚月愣住:"娘娘……您在等苏贵妃来杀您?"
沈婉馨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件旧衣,继续缝。
一针,一针。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