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紫薇便已穿戴整齐。她没有穿绫罗绸缎，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暗纹长裙，外罩一件天青色流云纱披帛，发间仅簪了一支木簪。她要以这身装扮，向整个尚衣局宣告草木染的清雅与纯粹。
踏入尚衣局的大门，一股陈年霉味混杂着刺鼻的矿物染料气息扑面而来。偌大的正堂内，数十名官员和老匠人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是尚衣局的掌印太监兼总管事——王公公。他眼皮耷拉着，手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佛珠，连起身迎接的意思都没有。
“哟，这就是太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要请来的‘御赐女师’？”王公公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紫薇身上刮过，“咱家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原来就是个江南来的织布丫头。怎么，连件像样的官服都置办不起，穿成这样也敢来面见圣上？”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一名穿着华贵锦袍、满脸横肉的郎中站了出来，正是二皇子的心腹赵郎中。他指着角落里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提花机，冷笑道：“夏女师既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不如先给咱们开开眼？这台机器坏了三年了，历代工匠都没修好。若是女师连台旧机器都摆弄不明白，怕是接不住皇家这泼天的富贵吧？”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所有人都知道，那台机器核心部件早已朽坏，根本不可能修复。他们就是要看这个江南商户女当众出丑，好在日后拿捏她。
紫薇神色未变，缓步走到那台破旧的提花机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生锈的齿轮和断裂的丝线，眼神专注而沉静。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精巧银剪和一根细铜针。
“此机并非不可修，只是无人懂其真意。”紫薇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正堂内，“它不是坏了，是被这些厚重的矿渣堵死了经脉。”
话音未落，她手腕翻飞，银剪精准地挑出卡在齿轮深处的一块黑色硬块，紧接着铜针穿梭，将几根错乱的引线重新归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原本死寂的提花机竟奇迹般地运转起来，发出流畅的轻鸣。
满堂皆惊，赵郎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紫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王公公和众人，目光如炬：“诸位大人，机器如此，织造亦如此。尚衣局积弊已久，犹如这蒙尘的旧机。今日我奉旨而来，不为争权夺利，只为让皇家的衣裳，配得上这天下的锦绣。”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从今日起，尚衣局所有矿染工序减半，逐步改用草木新法。库房里那些发霉的陈料、吃回扣的烂账，我会一笔一笔查清楚。谁若觉得挡了财路，大可现在就走；但若想留下来，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退让。她知道，这一战打响了，接下来便是无休止的明枪暗箭。
走出尚衣局时，日头正盛。萧景珩靠在门外的红墙边等她，见她出来，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
“如何？这第一刀砍下去，可曾伤到自己？”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是关切。
紫薇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刀锋很钝，但我不怕磨。世子爷，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宫等着我呢。”
果然，不出三日，淑贵妃便以“试穿新贡纱”为由，召紫薇入宫觐见。
坤宁宫内，熏香浓郁得令人窒息。淑贵妃慵懒地倚在软榻上，身上披着那匹天青色的流云纱，脸上却满是挑剔与不耐。
“这就是太后赞不绝口的草木纱？”淑贵妃猛地站起身，将那匹珍贵的布料狠狠掷在地上，指甲划过布料，留下一道明显的划痕，“本宫瞧着也不过如此！颜色淡得像水洗过一般，毫无贵气可言。而且这料子太轻薄，风一吹就透，成何体统？夏女师，你莫不是拿这种粗鄙之物来糊弄本宫？”
金锁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正要跪下求饶，却被紫薇一把拉住。
紫薇缓缓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她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直视着盛怒的贵妃：“娘娘息怒。娘娘觉得这料子轻薄透风，是因为娘娘习惯了用厚重的锦缎去抵御宫墙内的寒气。可这草木纱，本就是为春日踏青、夏日纳凉而生。它不争金玉之艳，只求贴身之柔。”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至于娘娘说它‘粗鄙’，草民斗胆一言。皇家威仪，在于德行天下，而非锦衣玉食的堆砌。若娘娘执意要用厚重矿染遮蔽这天然之色，那便是娘娘不懂这纱，而非这纱配不上娘娘。”
殿内一片死寂。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师竟敢当面顶撞宠冠六宫的贵妃。
淑贵妃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紫薇的手都在颤抖：“你……你敢教训本宫？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拖出去杖责二十！”
就在侍卫即将上前之际，一道威严的女声从殿外传来：“哀家倒觉得，她说得有理。”
众人一惊，纷纷跪地行礼。只见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入，目光扫过地上的流云纱，又落在挺直脊梁的紫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皇帝大寿在即，哀家正愁没有新意。这草木纱清雅脱俗，正合哀家心意。淑妃，你身子重，穿不得这般轻薄的料子，还是换了吧。”太后淡淡一句话，便化解了紫薇的死局。
紫薇叩首谢恩，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在京城这座吃人的深宫里，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站稳了脚跟。
---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