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苏州,暑风卷着热浪漫过青砖黛瓦,蒸腾的燥热裹着市井喧嚣,扰得人心头阵阵浮躁。
锦绣坊却是全城最热闹的去处,凭一绝流云纱风靡江南,订单早已层层叠叠排至下月。夏紫薇正盘算着扩招织工、扩建染坊,打算趁势将锦绣坊的名头扎根江南、响彻大齐,一场致命的危机,已然悄无声息地笼罩而来。
“小姐!大事不好了!”
急促的脚步声撞碎染房的静谧,金锁衣衫微乱、满头细汗地跌进门内,俏脸惨白,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慌乱,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此时的紫薇正立于染缸旁,素白衣袖挽至手肘,指尖捏着素瓷小碗,细细调和新配的染液,眉眼沉静温婉。听见这话,她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慌张的丫鬟:“慌什么,慢慢说。”
“染坊存货空了!”金锁急得眼眶泛红,语速飞快,“靛蓝、朱砂、藤黄、石青……所有矿物染料尽数告罄!我跑遍了苏州城内大小十几家染料铺,没有一家肯卖给我们!”
紫薇捏着瓷碗的指尖骤然收紧,瓷壁微凉的凉意抵不住心底骤升的寒意,眉头瞬间紧紧蹙起:“为何不卖?”
“是商会!”金锁几乎要急出泪来,声音哽咽,“王德发下了死令,全城商行统一封口,谁敢给锦绣坊供染料,便取缔谁的铺面、断谁所有生计!方才长期合作的供货商也上门退了定金,说往后再也不敢供货了!”
话音落地,染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坊内堆积如山的雪白坯布,往日是锦绣坊最珍贵的家底,此刻却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布。没有染料,便织不出惊艳绝伦的流云纱,堆积的订单无法交付,巨额的违约金足以让蒸蒸日上的锦绣坊一朝倾覆。
紫薇缓缓放下手中瓷碗,染液在碗底漾开一圈浅浅的色痕。温婉的眉眼间,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冽的冷光。
王德发。
苏州丝绸商会会长,盘踞江南商界多年,素来忌惮锦绣坊异军突起,抢尽了世家商行的风头。如今不惜动用商会势力、垄断全城染料,分明是蓄意围剿,想将她的锦绣坊活活困死、彻底碾碎。
“备车,去彩衣染料行。”紫薇从容擦干指尖染痕,神色清冷,转身大步踏出染房。
……
苏州城最负盛名的彩衣染料行,此刻门庭冷落,往日堆积如山的各色染料货架,如今空空荡荡、落着薄尘。
掌柜的一见紫薇登门,脸色瞬间大变,连连摆手避让,俨然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语气满是无奈与惶恐:“夏姑娘,老朽实在不敢做您的生意。王会长的禁令压在头顶,老朽一家老小的生计全系于此铺面,万万不敢违抗,您还是请回吧!”
紫薇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铺面,心底了然。王德发此次是下了血本,彻底串联了苏州所有染料商行,形成独家垄断,铁了心要断她生路,不留半分余地。
沉默片刻,她抬眸,眸光清亮笃定,直视着慌张的掌柜:“掌柜可知,锦绣坊无需矿物染料,亦可染出彩纱?”
掌柜先是一愣,随即仰头放声大笑,只当是年少女子的痴心妄语,满眼嘲讽:“夏姑娘莫要说笑了!天下织染皆是同理,需矿石研磨、贵草提炼,工序繁琐、用料金贵,方能染出上品色泽。若草木枯枝便能成染,世间千百染匠何苦耗费重金求购矿物颜料?姑娘这番话,实在荒唐!”
紫薇未作辩驳,淡然转身离去。多余的辩解毫无意义,唯有实打实的成果,方能击碎所有嘲讽与打压。
回到锦绣坊,紫薇当即召集坊内所有资深染匠,一声令下,掷地有声:“即日起,暂停所有常规染色工序,全员分工行事。”
一众染匠纷纷驻足,面露疑惑,静待下文。
“全城搜集草木灰,越多越好,分毫不要浪费。同时派人入深山,大量采摘蓝草、茜草、栀子,新鲜采摘,即刻运回。”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一众老染匠面面相觑,满脸费解,纷纷低声议论。
“草木灰?那不过是炊饭烧柴剩下的废料残渣,毫无用处啊!”
“是啊小姐!这些废弃之物,如何能用来染布?岂不是白白白费功夫?”
紫薇立在庭中,清风拂动她素色裙摆,眉眼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唇角勾起一抹浅而神秘的弧度:“世人弃之如敝履的垃圾,于我而言,是千金不换的染布至宝。照我说的做,三日之后,自有分晓。”
众人虽满心疑虑,却素来信服自家小姐的本事,不敢迟疑,当即领命各司其职。
接下来三日,锦绣坊后院彻底变了模样。
成堆的草木灰层层堆积,铺满整片院落,淡淡的焦糊烟火气萦绕不散,乍看杂乱荒芜,倒真如一处废弃垃圾场。
金锁日日守在旁,捏着鼻尖满脸不解,看着紫薇亲自动手,指挥伙计将草木灰浸水沉淀、层层过滤,反复提纯,最终析出一盆澄澈透亮的天然碱水。
“小姐,这……这真的能成?”金锁望着盆中平平无奇的碱水,心里七上八下,满是忐忑。
紫薇垂眸看着清透的碱液,眼底掠过一抹追忆与了然,轻声道:“拭目以待。”
她前世久居深宫,曾有幸见过西域进贡的绝密草木染秘术。此法摒弃昂贵稀有的矿物颜料,仅凭山野常见草木、寻常草木灰,辅以发酵之法,便能染出色泽澄澈、经久不褪的锦缎,色彩灵动自然,远胜矿物染织。
只是这绝妙技法繁杂小众,大齐无人精通,早已被世人遗忘尘封。如今绝境之中,恰好成了她破局的唯一利器。
紫薇将新鲜采摘的蓝草尽数浸入提纯的碱水,加入秘制发酵引子,控温静置,耐心等候色泽沉淀蜕变。
五日光阴转瞬即逝。
当一匹崭新的流云纱从染缸中缓缓捞出的刹那,清亮色泽瞬间照亮了整座染房,满堂匠人瞬间屏息,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叹。
那是极致纯粹的天青色,似雨后初霁的万里苍穹,澄澈通透、不染尘埃,自带山野草木的清灵气韵。日光洒落之际,布面流光婉转、水波荡漾,灵动鲜活,较之往日耗费重金靛蓝染就的布匹,更显雅致脱俗、意境悠远。
“神技!真是千古神技啊!”
须发皆白的老染匠捧着布匹,双手微微颤抖,满眼震撼与狂喜,声音激动得发颤:“老朽织染半生,从未见过如此绝美之色!小姐这般手段,无人能及!”
紫薇轻抚布面细腻的纹理,眸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从容出声:“此乃草木灰还原染法。取材山野、成本低廉,色泽天然明艳,水洗不褪、日晒不凋,且无毒无害、温润亲肤。王德发妄图以染料垄断困死我锦绣坊,殊不知,绝境逼我,造出了举世无双的新艺。”
随即,锦绣坊换新招牌,鎏金墨字熠熠生辉——天青流云,草木天成。
此番上新,流云纱不再局限单一色泽,一举推出天青、月白、暮山紫、胭脂红等十二种草木染新色。一色一诗,一色一境,或清雅绝尘,或明艳动人,意境绵长、风雅无双。
消息如风般席卷整座苏州城,瞬间掀起滔天热潮。
城中权贵贵妇、名门闺秀纷纷慕名而来,原本观望迟疑的众人,一见那如梦似幻、独一无二的草木新色,当即争相抢购,彻底沸腾。
“这天青色也太过绝艳!从前从未见过这般灵动色泽!”
“竟是用寻常草木、灰烬染成?简直匪夷所思,比千金矿物染布还要雅致!”
“速速给我预定二十匹!这般独一份的锦绣,穿出去便是顶级风雅!”
锦绣坊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排队求购的人潮绵延整条街巷,门槛几乎被慕名而来的宾客踏破,风头更胜往昔。
一街之隔的苏州丝绸商会内,却是一片死寂阴郁。
王德发立在窗前,死死盯着锦绣坊门前汹涌的人潮,看着那源源不断进出的宾客、火爆至极的生意,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如墨,一口老血险些直冲喉头。
“草木灰……她竟然靠着一堆废灰,破了我全盘布局!”
他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嘶哑颤抖,满是不甘与震怒。
原本被他垄断断绝的染料市场彻底崩盘,自家商行囤积的海量矿物染料尽数积压,无人问津,日日亏损,濒临倒闭。
手下管事垂首立在一旁,满脸愁苦,声音带着哭腔:“会长,大势已去了!全城染料铺尽数萧条,客源全被锦绣坊抢空,我们多年的布局,彻底毁于一旦了!”
王德发颓然跌坐椅上,浑身无力,面如死灰。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彻彻底底。
不仅未能摧毁锦绣坊,反倒亲手逼出了一门绝世染艺,让夏紫薇的草木染流云纱彻底垄断江南高端丝绸市场,无人能及、无人可撼。
彼时,锦绣坊二楼雅致雅间,茶香袅袅,清风穿窗。
夏紫薇与萧景珩对坐品茗,楼下市井喧嚣、人潮鼎沸,尽数落入眼底。
萧景珩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清挺,眸底盛着浓浓的赞赏,望着身侧从容淡然的女子,轻声笑道:“夏姑娘好魄力、好手段。以草木废灰破染料死局,一招釜底抽薪,逆转绝境,精彩至极。”
“世子爷谬赞。”紫薇执壶浅浅斟茶,茶汤澄澈,落入白瓷杯中,她抬眸浅笑,眼底通透清明,“若无世子暗中相助,拖延牵制,我纵有秘术,也无时间潜心研制新染法。”
萧景珩眉梢微挑,故作疑惑:“我何时出手相助?”
紫薇抬眸望他,目光灼灼,洞若观火:“王德发串联全城商行、下达垄断禁令,需耗费大量时间周旋施压。可这数日以来,苏州府衙频频核查商会账目、整顿商行规矩,让他分身乏术、无暇紧盯锦绣坊。这等恰到好处的牵制,除了权倾江南的世子爷,无人能做到。”
萧景珩闻言,朗声大笑,眸底漾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慵懒暧昧:“聪慧过人,分毫皆瞒不过你。既然知晓我暗中相助,那你打算如何谢我?”
紫薇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平整银票,轻轻拍在木桌之上,坦荡利落:“锦绣坊本季分红,尽数奉上,权当答谢。”
萧景珩垂眸看着桌上银票,目光温柔缱绻,却分毫未动。他微微俯身,身形逼近,清隽的眉眼骤然拉近,低沉的嗓音裹着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缱绻又认真:“我要的,从不是金银钱财。”
紫薇心头微悸,指尖微僵,面上却依旧从容镇定:“不知世子爷想要何物?”
四目相对,眸光交汇。
萧景珩眼底笑意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赤诚郑重,一字一顿,清晰入耳:“我要你,做我的世子妃。”
紫薇眸光骤凝,心头猛地一震,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态度坚决:“世子爷说笑了。我夏紫薇,此生宁做凡俗自由人,绝不入豪门,屈身为妾。”
“此生唯有正妻,无妾室,无侧妃。”萧景珩眼神笃定,毫无半分戏谑,语气郑重铿锵,“我要的是独一无二、唯一无二的世子妃。入我王府,你便是尊、便是正,往后余生,只你一人。”
刹那间,紫薇心头剧烈震颤。
前世的她,困于情爱虚名,卑微乞求、步步退让,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凄惨落幕。
重来一世,她一心立业自强,不问情爱、不攀权贵。可眼前这个看似闲散不羁的世家世子,却在她绝境之时暗中撑腰,在她风光之时真心赏识,予她一份世间难得的专属赤诚承诺。
过往的伤痛与此刻的动容交织翻涌,扰乱她素来坚定的心绪。
良久,紫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澄澈眼底藏着傲骨与野心,字字铿锵:“萧景珩,生意是生意,情爱是情爱,不可混为一谈。世子妃之位,我今日不接。”
她站起身,身姿挺拔,傲骨铮铮:“我不要依附权贵、借你荣光。终有一日,我会凭一己之力,堂堂正正立于你身侧。不为附属,不为攀附,可做对手,可做并肩相守之人。”
萧景珩静静望着她眼底熠熠生辉的野心与坚韧,眸底的欣赏与宠溺愈发浓郁,低笑出声:“好,我等你。”
话音落,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神色骤然收敛慵懒,添了几分肃穆凝重:“不过在此之前,你需帮我解决一桩天大的麻烦。”
紫薇敛神正色:“何事?”
“圣上即将南巡,驾临苏州。”萧景珩沉声道,“陛下点名要看江南一绝流云纱。此番需敬献贡品,稍有分毫差错,你我皆是死罪。”
皇商贡品,是天下商人梦寐以求的无上荣光,亦是步步惊心的催命符咒。伴君如伴虎,贡品分毫瑕疵,便是倾覆之灾。
短暂的沉吟过后,紫薇眼底掠过一抹凌厉果敢,沉声开口:“这泼天机缘,我接了。”
她抬眸看向萧景珩,目光灼灼,野心尽显:“但我要世子帮我一个忙。”
“你说,但凡我能做到,无有不允。”
“借江南织造局全部工匠,尽数归我调遣。”紫薇字字有力,掷地有声,“我要倾尽技艺,为圣上献上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锦礼,让苏州草木流云纱,惊艳朝堂,响彻大齐万里河山!”
萧景珩望着眼前眉眼明媚、野心勃勃的女子,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轻轻颔首,温柔应声:“如你所愿。”
窗外风起,卷动满城暑气,亦搅动江南商界的风云变局。
一场席卷苏州、震动朝堂的更大风暴,已然蓄势待发,徐徐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