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搬瓜精神小伙之我的妈妈

今天体验的人生副本是搬瓜精神小伙之我的妈妈。

你发现妈妈不见了，才刚上小学一年级，弟弟刚上幼儿园。那天你背着书包回到家，门锁着，灶台是冷的，你妈不在。你挨个房间推开门找了一遍，又跑到邻居家问，跑到她常去的菜市场转了一圈，最后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等到天黑她也没回来。

两三天后才有人告诉你，她走了，不回来了。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人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今天白菜又涨价了。你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把书包袋子攥得很紧。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在拼命找她留下的痕迹。你翻遍了她放衣服的柜子，空的；你闻过她枕头上残留的味道，越来越淡。你甚至试图在脑子里拼凑一个告别的画面，她蹲下来摸着你的头，说要好好听爸爸的话，但你没有这段记忆，她走得太干脆了，连一句再见都没留给你。

你讨厌了她很多年。初中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你在底下低着头把课本翻得哗哗响，心想放屁。爸爸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家里只剩弟弟和奶奶，奶奶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半大小子，做饭、洗衣，佝偻着背从早忙到晚。

你六年级那年，第一次跟着发小在外面混，晚上偷偷把烟带回家，钻进厕所学着他们的样子猛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脑袋发昏，趴在马桶边上差点吐出来。体验感很差，但你第二天又试了一次。

你一遍遍模仿那些大人做的事：抽烟、喝酒、逃课、打架，假装自己已经长大了，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你还偷偷刷过爸爸的卡，一万多块钱充进了游戏。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不敢睡，听着隔壁房间爸爸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你知道他每天在工地上干到凌晨，知道他连一份盒饭都舍不得买，每顿都在啃凉面。后来你后悔过很久，但那条路一旦走歪了，想拐回来就难了。

同学笑话你没有妈，他没机会说第二句，你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了。你打坏过好几副眼镜，掀掉过自己的指甲盖，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找那半片指甲，天真地以为捡起来就能拼回去。那一刻你分不清，你恨的是那些笑你的人，还是你自己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家长会是那些年你唯一会想起她的时刻。教室里所有家长的座位都坐满了，只有你旁边那把椅子是空的。你坐在那里看着那把空椅子发呆，心想如果她来了，看见你现在的成绩单和处分记录，会不会皱眉头？

你有过无数次想改变的念头，但从没撑过一天，第二天你还是会回到那个染着黄头发、走路晃肩膀的队伍里，因为那个队伍至少让你感觉不再孤单。后来你实在受不了学校的条条框框，索性休学去了兰州，那年你还不到十五，以为离开那个地方就能闯出一番天地。

你跟你爸大吵了一架才走的。到了兰州，你把沿街的饭馆、工地、理发店全问遍了，人家一看你的身份证就摆手，连最简单的打杂学徒都没人敢要。你拉不下脸回家，就窝在出租屋里啃干饼、吃榨菜，硬扛了四个月，最后是你舅舅把你带回去的。你嘴上不情愿，心里却在感激他给你递了个台阶。

那四个月你学到了一个道理：不用靠谋生吃饭，能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才是真正的幸福。后来你靠着田径特长考上了体育学校，本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结果一问才知道，专业训练的钉鞋一双要一千多。你站在器材室门口愣了半天，然后转身回家。

你爸已经六十一了，工地上没人敢雇他，奶奶靠砸杏核挣点零钱，一千块的鞋你买不起，也不敢买。你跟老师说家里有事读不了了，说完就走，没回头看一眼操场。其实除了学费，你放弃体育还有一个原因，你是真的怕了太阳。

你没法跟人形容瓜地里的日头有多毒，说出来他们也听不懂。每天凌晨四五点爬起来干活，上万斤瓜在手上举起放下，一直干到天黑。所有劳累都比不上烈日暴晒的滋味，像火烤、像针扎，全身晒伤了好几层皮，黑到你奶奶来送饭的时候，盯着你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有一次从瓜车上摔下来，肋骨蹭出一条血痕，疼得喘不上气，但你咬着牙把活干完了，生怕老板把你辞了。你们六七个人挤在路边一间破房子里，没活干的时候就省钱不吃饭，只吃瓜，躺在硬板床上睡觉。大家跟家里打电话的时候都撒谎，说吃的好、住的好、老板人也不错，只有你不用撒谎，因为电话那头没有人主动问。

领到第一天工钱的时候，你揣着那两百多块，先跑去给奶奶买了一只烧鸡，给弟弟买了一件新T恤，剩下六十块你染了个黄头发。你总觉得头发染黄了，看起来更不好惹，走在街上别人不敢随便招惹你。

那之后你就开始攒钱了，交学费、换手机。现在这部手机屏幕碎了三回，你拿透明胶带贴着继续用。奶奶对你很好，当初你从学校跑出去两天没回家，别人说她整日整夜地哭。你回去看见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蹲在门口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再也没逃过学。

至于弟弟，你已经把该踩的坑全踩了一遍，该吃的苦头一口没落，不会让他再走一遍你的老路，你会替妈妈管好他。太晚了，你在劳务市场的路灯底下写这篇东西，光线有点暗，就写到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心里那股恨已经消了大半，只是偶尔还会冒出一点不争气的期待。你总假装不在意，其实偷偷跟人打听过她在哪里，她有没有也打听过你呢？让你把这些话写下来的那个姐姐说，这段文字会被很多人看见，如果真的能传到妈妈那里，就当是她隔着这么多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认认真真地打听了一次自己的孩子。

视频最后是手写的信件内容，以及祝福：“祝福搬瓜精神小伙，早日和妈妈团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