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体验的人生副本,是我在流水线度过了整个青春,最后却被机器替代。
第一天进车间,领班老猪头也不抬,指着传送带尽头说:“站那儿,传送带不快不慢。”我拿起面前流过来的金属键,插进卡槽,按下压杆,让它继续往前流。第一个小时觉得还好,第二小时肩膀发酸,第四小时手指失去知觉。放饭铃响时,我看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旁边工友老赵四十多岁,经过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端着饭盘坐在食堂角落,听见前面两个女工聊天,说上个月三号线,王姐的手指被压鸡卷进去,整个指甲盖都掀掉了。我的饭忽然咽不下去,但我没走。第二天五点四十五,闹钟响了,我穿上工服,还是站在那个位置。我开始明白这条线——没有技术,没有思考,只有忍耐。忍得住就留下,忍不住,门口永远有下一个年轻人等着。
第三个月,老周把我调到高速区传送带,速度快了近一倍,周期从二十八秒压到十六秒。我的动作必须像机器一样精确,没有一丝多余。第一天我就慢了,身后堆积了七个半成品,整条线因为我停了三分十二秒。老周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我面前堆积的料,一个一个替我做完了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看我一眼。做完丢下一句话:“明天再停线,你就不用来了。”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沿反复练习手腕翻转的角度。凌晨两点手腕抽筋了,但三天后我跟上了,七天之后我成了高速区最快的人。老赵有天经过我身边,停下来看了十秒,说了一句:“你动作越来越像机器了。”我以为是夸奖,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不是夸奖。
第五年,厂里开始传要上自动化设备,茶水间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老赵端着搪瓷杯说:“不怕,机器也要人看着。”小刘说:“听说广东有厂上了六台机械臂,直接裁了四十个人。”我没参与讨论,只是回到工位后,下意识观察传送带结构、压杆力矩、卡槽角度。我在心里算,如果换成机械臂,这个动作从抓取到下压到复位,最快需要几秒?我算不出精确数字,但我知道一定比我快。我的最快记录是十五秒三,我的右手虎口已经长了一层厚茧,手腕贴膏药贴了两年。我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说不清的累。我拼了五年命把自己变成最快的人,然后发现我跑赢的只是另外一群和我一样的人。而机器还没进场,我已经输了。
第一台机械臂进车间那天,没有仪式,没有通知。早上上班,我发现产线尽头多了一台灰色机器,外围拉着黄线,三个年轻人被挑去学操作。没有我。我站在自己的工位上,远远看着它的手臂转起来,几乎没有声音。拿料、插槽、压杆、复位,比我快,比老周快,比任何人都快。我数了一下,我做一次的时间,它做了三个。旁边有人骂了一句,我没说话。
两个月后,隔壁产线裁掉一半人,换成两台机器加一个操作员。那个操作员比我小四岁,中专学的机电。又过了一个月,老赵的工位被撤了。他走那天特意绕到我工位旁边停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车间大门,消失在外面的阳光里。我低头继续压我的压杆,手没停,但我忽然发现,我在这个厂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没有立刻被裁,因为我是高速区最快的人。厂里安排我带一个新人,不是带徒弟,是教他怎么操作那台即将取代我们整条线的机器。那个年轻人姓孙,二十一岁,技校刚毕业。我站在他旁边,教他看显示屏,教他换模具,教他处理卡料。他学得很快,第三天就能独立操作。
第四天,领班把我叫到一边,说:“接下来让孙盯着,明天你去包装线帮忙。”包装线是临时岗位,计件工资,不包吃住。我点点头,回工位收拾东西。小孙正熟练地按着屏幕上的按钮,他没看我。我拎着自己的水杯和手套走出车间,外面太阳很大。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灰色机器还在安安静静的转。它们转得真好,好到我没话说。
包装线的活更累,工钱更少。我每天把成品装进纸箱,封胶带,搬上托盘。胶带割手,我的手指缠着三四条创可贴,每天下班撕下来,创可贴里面湿湿的。我的手指关节越来越鼓,晚上睡觉整只手会发麻,像有东西在里面爬。我没去医院,去医院要花钱,而且医生肯定会说不能再干了。我不能不干。我三十七岁,除了插卡槽和封纸箱,什么都不会。
有天中午在食堂,我看见小孙。他已经换了蓝色工服,是正式技术员了。他认出了我,远远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我们之间隔着好几张桌子,谁也没有走过去。我低头吃我的饭,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没拿住。
包装线也像机器了。一台自动封箱机,一台码垛机械臂。我站在边上看着它们干活,封箱动作比我快两倍,胶带贴得比我平整,箱子码得比我整齐。我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领班站在车间门口喊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你。他让我们去财务室签字。我签了补偿,按工龄算,我干了十七年,拿三万八。财务室的人说话语气像在念一串数字。我拿着那张银行卡走出厂门,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我回头看了这个我待了十七年的地方,车间外墙的漆是新刷的,灰色的机器正在里面安安静静的转。我没哭,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一张银行卡,一沓病历单,一个旧手机。病历是上个月查的,手指关节退行性病变。医生说这并不致命,但手会慢慢使不上劲。我把病历翻了一遍又合上。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我以前工位上夜班时随手拍的。传送带亮着灯,金属键排成一行,照片很糊,但我看得清每一个细节。
我翻到通讯录,想给老赵打个电话,问他现在在干什么。号码拨出去,是空号。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上,手又开始发麻。我想着明天要不要去人才市场看看,又想着这双手还能干什么。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而我已经没有地方需要早起去上班了。
某个地方,一个年轻人正站在招工处门口,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招工简章。他以为即将开始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他不知道,他将学会忍耐、学会提速、学会被替代,学会看着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消失,最后发现自己除了站过的那一小块地方,什么都不拥有。
他走进车间,大门在身后关上,传送带在轰鸣。一切又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