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体验的人生副本是辍学打工的一生
Level One
你把书包扔在床底下,对着厨房喊了一声:我不去读书了。
你妈握着锅铲跑出来,拖鞋在地上打出急促的啪嗒声。
此时你已经走出巷子口了。
十六岁,初三下学期,同桌的那句“你就不是读书的料”让你记得很清楚。
工地上的大工一天能挣三百,一个月九千,比你班主任工资还高。
你觉得自己做了个聪明的决定。
你爸晚上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一句:明天跟我去工地。
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终于不用背那些没用的公式了。
你不知道这扇门关上之后,再打开就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Level Two
早上五点半,你爸丢给你一双黄胶鞋,鞋头包着钢片。
领班看了你一眼,他说:小崽子,细皮嫩肉的,过两天就不疼了。
你的工作是搬砖,一块砖四斤半,一车六十块。
你的肩膀第二天早上肿得穿不上衣服。
第一天收工,你看着手心三个新磨出的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
你爸丢给你一卷发黄的医用胶布,胶布被血水和汗浸透,变成深灰色。
第一个月结束,你拿到两千四百块,不是九千。
你坐在工棚硬板床上,把钱折好塞进袜子里,忽然想起同桌那张卷子,他应该考完月考了吧。
Level Three
你爸托老乡把你塞进东莞一家电子厂。
铁架栏上挂着红横幅,大量招收普工,十六到三十五周岁。
你的年龄刚好踩在最低线。
宿舍八个人,上下铺。
你的工位在流水线第三个,把一块小电路板翻过来递给下一个人。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就这一个动作,翻地,翻地。
每小时十四块,第一个月挣了四千二。
你给自己买了双白色板鞋,花了一百二十块,一直没舍得穿。
你开始抽烟,最便宜的四块五一包。
蹲在楼梯间里,你看着烟雾在惨白的灯下飘散,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Level Four
两年后,你换了一家厂,底薪涨了三百,加班费从十四涨到十七。
你现在是鼠标手了,把玻璃屏精准地按进金属框里,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毫米。
手指已经长出厚厚的老茧,指腹的纹路被磨平了。
你发现了一个规则,工厂里不看你多能干,看你听不听话。
你能忍受每天加班四个小时,就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工资涨到六千后开始往家里寄钱,一个月一千。
你妈说:不要。
你嘴上说:没事。
心里却算着下个月房租。
那天坐公交经过一所中学门口,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
有个男生把书包甩在肩上,笑得很大声。
你盯着那个书包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你低下头,打开手机刷短视频,你不想让那个念头停留。
Level Five
连县长被辞退了。
主管翻着排班表,头也没抬,说:以后这条线你管。
工资从六千变成八千。
班二十三个人,一半比你年纪大,但都得叫你一声县长。
你开始参加每周二的生产例会,主管拍着白板用红笔画圈,说:良品率再掉,这个月奖金全扣。
你学会了管理,谁跟谁不对付不能排相邻工位。
春节回老家,亲戚问你做什么?
你说:在墙里做管理。
你爸破天荒给你倒了一杯酒。
西间有个婶子问:当初要是把书读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你笑了笑,说:各有各的路。
你没有回答。
Level Six
快十年了,原来的主管跳槽,临走前推荐了你。
你搬进了那间隔板隔出来的小办公室,管的不再是二十三个人,是三条线,将近一百号人。
工资一万二,年底有分红。
你给自己买了辆二手轿车,银白色的,车顶漆有点晒,退了,但四个轮子都是新的。
你开始接触工厂之外的人,供应商请吃饭,你学会了敬酒的顺序,什么时候该向,什么时候该沉默。
你已经很久没上过流水线了,但扫一眼产品就知道问题出在哪,这是十年练出来的,不是任何一本书能教你的。
可你在网上走,需要学历,那张纸你却没有。
老板拍着你的肩,说:可惜了,你要是读过大学,这个墙以后就是你的。
你笑着说:没事。
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一想到当年班主任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你说:再想想,别急着走。
那个画面隔了十年突然扎进来,像一根延迟了十年的针。
Level Seven
厂子搬了,搬到了更内陆的省份。
老板鞠了一躬,说:感谢大家这些年的付出。
你今年三十二岁,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招聘软件刷来刷去都是一样的岗位,普工,操作工,搬运工。
你没头,你知道那些岗位要的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打开那个收藏多年从未点进去的网址,成人高考报名。
填到学历那一栏,你盯着初中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你这十六年走过的所有路。
你点了提交,页面弹出一行提示,你需要上传高中或同等学历证明。
你把电脑合上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你没有拉开窗帘。
Level Eight
你站在一所职业学校门口,你报了一个电工培训班,三个月考上岗证,学费两千八。
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周围全是比你小一轮的孩子。
他们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
老师在上面讲欧姆定律,你在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字迹歪歪扭扭,握了十几年零键的手,握笔的时候指关节会疼。
下课时间,你走的最晚。
校门口的铁架栏上挂着横幅,学一技之长,走致富之路。
你在横幅下站了一会,慢慢蹲下来,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
你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当初放弃学业,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但那条路已经回不去了。
远处一个少年骑着单车经过,书包斜挎在肩上,耳朵里塞着耳机。
他路过你身边时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往前骑。
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你想叫住他,想告诉他回去上课,回去把那场考试考完,回去走那条你看不起的路。
因为那条路虽然窄,但它能带你走到更远的地方。
但你没有叫,因为你十六岁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对你说过,你也没有听。
少年走远了,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校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