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城的喧嚣,是深入肌理的滚烫烟火。
宽阔长街上,青石路面被烈日炙烤,热浪层层翻涌。烤肉的醇厚香气、灵草的清冽气息,夹杂着车马碾过石板的隆隆轰鸣,勾勒出皇城独有的鲜活盛景。
问天身着一身素色长衫,刚从街边灵植铺子走出,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星蓝草屑,正顺着人潮缓步闲逛。街边摊贩络绎不绝,人流往来不息,唯独街角阴影里,偶尔蛰伏着气息晦涩、身形佝偻的老者,悄无声息窥探四方,暗藏算计。
他目光随意扫向一旁的卦摊,见老道正为年轻女子推演命理,满口吉言,惹得少女脸颊绯红。正当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一道缥缈浩瀚的声音,毫无征兆响彻耳畔。
这道声音悠远空灵,似在九天云端,又近在咫尺,裹挟着俯瞰苍生的无上威严,厚重如山、浩瀚如海。
“来皇宫东门。”
短短五字,宛若惊雷。
问天周身骤然一僵,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方才闲散松弛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错愕。
这道声音,他刻骨铭心。
十余年前在帝国学院,当代人皇曾亲自现身,传授他完整版《人皇经》心法。只是岁月流转,经年未见,此刻再度听闻,既熟悉万分,又倍感遥远。
立身喧嚣长街,周遭的人声车马仿佛被无形屏障彻底隔绝,天地间唯有那道传音反复回荡。问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始终记得人皇昔日叮嘱:修《人皇经》者,皆为人皇候选,身负人族气运,因功法同源羁绊,人皇可随时感知其踪迹动向。
只是他离皇城多年,潜心苦修、不问世事,本以为早已淡出人皇视线,万万没想到,自己踏入赤炎城不过半日,便被人皇寻到。
问天快速环视四周,街上行人依旧谈笑往来,无一人察觉异常。显然,这道诏令,只为他一人而发。
人皇骤然召见,必有要事。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有半分迟疑。《人皇经》是人族镇族至高功法,人皇是人族万世基业的定海神针,于情于理,他都绝无推脱的资格。
心念既定,问天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着皇城正中的皇宫走去。街边万般繁华尽收眼底,却再入不了他的心。他步履沉稳坚定,心底隐隐生出预感:此番召见,必定关乎《人皇经》,更有一副千钧重担,即将落在自己肩头。
赤炎皇宫坐落于皇城最核心之地,占地千顷,巍峨磅礴。五十丈白玉宫墙横贯四方,墙面雕满栩栩如生的盘龙纹路,日光洒落,通体莹白流光,尽显皇族至高无上的威严。
皇宫东门为僻静偏门,素来少有人通行,唯有身负特殊身份者,方能由此入宫觐见。
问天行至宫门之外,尚未靠近,一股磅礴如山的威压便迎面笼罩而来。
门前两名禁卫身披玄色鎏金龙纹铠甲,腰佩制式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宛若两尊亘古山岳镇守宫门。问天目光微凝,心头震动——两名守门禁卫,竟皆是元婴修为!
其中一人灵力渊渟岳峙,稳稳立于元婴初期巅峰;另一人气息稍弱,亦是纯正元婴初期。
要知道,寻常宗门,一位元婴老祖便可镇守一方、雄霸数域。可偌大人皇皇宫,仅仅一道偏门,便有两位元婴修士常年驻守,皇族底蕴,可见一斑。
“来者何人?”
为首禁卫声如金石,凛冽肃穆。
问天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在下问天,奉人皇陛下诏令,前来觐见。”
听闻“人皇诏令”四字,禁卫眼底冷冽稍缓,上下审视问天一番。探知其金丹圆满的修为,见他衣衫朴素、气质沉稳、根基扎实,绝非浮躁庸碌之辈,心中已然了然。
想来人皇早已提前吩咐,禁卫微微侧身:“随我来。”
一人留守宫门,一人引路前行。问天抬步踏入皇宫,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宫内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侧青松翠柏井然排布,清风穿林,鸟鸣清脆,整座宫苑静谧清幽、庄严肃穆。绵长甬道两侧,一座座独立庭院错落分布,院中奇花异草遍地,馥郁花香萦绕不绝。
问天隐约感知,每一座幽静庭院深处,皆蛰伏着实力不俗的隐世强者,皇宫藏龙卧虎,远超外界想象。
一炷香后,禁卫引着问天抵达一座清雅园林。
此地与皇宫别处的威严庄重截然不同,小桥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雅致,池塘荷花盛放,露珠缀满花瓣,微风拂过,荷香淡淡,沁人心脾。
园林临水之处,一座凉亭静立水畔。
亭中石凳上,端坐着一名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他看似三十许年岁,面容俊朗无双,眉宇间自带帝王君临天下的磅礴气韵。此刻正垂眸翻阅古籍,暖阳落于其身,镀上一层柔和金辉,宛若凡尘谪仙。
无需多言,问天一眼便知,这便是人族共主——人皇!
禁卫躬身行礼:“陛下,人已带到。”
人皇缓缓抬眸,一双眼眸深邃似海,一眼望来,似能洞穿人心、照见所有隐秘。
问天心神一肃,当即躬身大礼:“草民问天,见过陛下。”
人皇合上古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免礼,落座。”
侍女适时上前,为问天添置石凳。
问天依言端坐,腰背挺直、身姿端正,恪守臣子礼数,不敢有半分逾矩。
人皇静静端详他片刻,目光含着赞许,缓缓开口:“你修习《人皇经》已有十一年,根基稳固,心性沉定,确是难得的可塑之才。”
问天心头微惊,人皇竟连他修行年月都一清二楚,同源羁绊的玄妙,当真匪夷所思。他连忙垂首:“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无需自谦。”
人皇抬手轻挥,温和语调骤然沉凝,多了几分山河重压般的郑重:“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关乎人族存续的天大要事,托付于你。”
闻言,问天心神骤然紧绷,脊背笔直如枪,眼底锋芒骤起,铿锵应声:“陛下尽管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人皇凝视着眼前少年澄澈坚毅的眼眸,眸底翻涌着人族千万载的兴衰荣辱。沉默片刻,他沉声道出秘辛:“边境黑风岭,有一座上古镇界秘境,百年一开,距离此番现世,仅剩半月时日。”
“上古秘境!”
问天瞳孔骤缩,心头轰然巨震。
世间修士皆知,上古秘境藏有先祖传承、绝世灵宝、天材地宝,是可遇不可求的逆天造化,无数修士穷尽毕生追寻,难窥其一角。
人皇语气愈发沉重,字字千钧:“此秘境并非寻常机缘之地,它镇锁人族界域,维系人族气运,关乎整个人族的生死存亡。秘境开启之日,神族、妖族、鬼族、灵族四方天骄,尽数会涌入其中,争锋厮杀。”
“四族齐聚!”
问天眉头死死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神族高傲霸道,视人族为蝼蚁;妖族凶戾嗜血,常以人血炼功;鬼族阴毒诡谲,擅长暗袭暗算;灵族超然世外,不与人族交好,亦从不帮扶人族。
四族天骄一同入局,哪里是争夺机缘,分明是借秘境开启之机,屠戮人族后辈、折损人族气运!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人皇缓缓补充:“秘境存有上古禁制,仅限金丹及以下修士入内。你如今已是金丹圆满,半步元婴,恰好符合入界条件。”
万千思绪飞速流转,问天抬眸直视人皇,目光灼灼:“陛下是要我入秘境历练争锋?”
“是,亦不全是。”
人皇摇头,神色陡然无比肃穆,眸光璀璨如朝日:“我会从人族各大宗门、顶尖世家甄选精锐天骄,组建人族战队共赴秘境。除此之外,本座决意,收你为唯一亲传弟子,命你以人皇门生之名,带队入局!”
轰!
此言一出,问天脑海一片轰鸣,极致的狂喜与滚烫的机缘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人皇,是人族至高主宰,屹立世间巅峰,千万年来从未收徒!
若拜入人皇门下,他便是古今唯一人皇亲传弟子,从此褪去平凡出身,身负至尊师门,立足人族之巅!这份荣耀与底蕴,足以震动整片天地!
强压下心中汹涌激荡,问天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郑重躬身叩拜:“弟子,愿意!”
人皇望着他赤诚炙热的模样,缓缓颔首,声震亭宇:“自今日起,问天,便是本座唯一亲传弟子。”
一语定身份,举世皆惊!
短暂沉寂后,人皇话锋一转,积压万年的不甘、悲愤与期盼,尽数凝于言语之中:
“此番秘境之行,争锋机缘尚在其次。你们此行最大的使命,是不惜一切代价,为人族夺回镇界至宝——玲珑塔!”
“玲珑塔?!”
问天骤然抬首,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骇。
他曾在上古典籍中见过玲珑塔的记载:此乃人族先祖倾尽毕生心力铸就的九层极品仙器,每一层皆藏无上玄妙。一层聚天地灵气,二层稳固神魂,三层淬炼肉身,层层递进,造化无穷。
更有严苛铁律:玲珑塔唯有留存人族、认主人族修士,方能绽放全部神威,外人无法强夺、无法携带出秘境。
人皇眸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怅然,沉声叹道:“可万载以来,秘境每一次开启,我人族天骄拼死争锋、浴血搏杀,却始终无人能得玲珑塔认主,无人能将这件人族至宝带回。”
“此塔若归人族,可源源不断培育绝代强者,稳固人族龙脉气运,撑起整片人族疆土!可我们一次次错失机缘,眼睁睁看着人族底蕴耗损、后辈修行艰难,疆土被四族步步蚕食、势力日渐衰微!”
人皇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万古悲凉。
整座临水凉亭气氛死寂压抑,连池中摇曳荷花、拂面清风,都似染上了沉沉暮色与无尽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