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天际破开一线浅淡鱼肚白,细碎晨光如同融化的白银,轻柔铺落在帝国学院错落层叠的琉璃瓦檐上,清辉漫卷,雅致安宁。
功勋殿是学院专供弟子兑换功绩奖赏的殿堂,殿内玉壁温润生光,柔和光晕填满每一处角落。雕花琉璃架上整齐陈列着各式玉简、法器,一件件低阶宝物流转细碎微光,交相映照,让整座大殿流光溢彩。问天目光缓缓扫过架上琳琅满目的器物,最终定格在标注“储物戒”的货架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枚通体黝黑、刻满古朴云纹的指环。
这是兑换列表里品级最低的储物戒,内部仅有丈许见方的狭小空间,却几乎耗光了他两年来完成试炼、执行任务积攒下来的大半积分。
他没有半分犹豫,取出腰间的身份玉牌,在殿中案台的灵光阵盘上轻轻一刷。一道柔和白光骤然闪烁,玉牌上代表功绩的数字飞速锐减,那枚黑戒当即脱离琉璃托架,稳稳落入他掌心。冰凉温润的玉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问天凝神向其中渡入一缕自身灵力,戒面镌刻的云纹瞬间亮起淡淡青光,一方丈许大小的储物虚空缓缓在戒内展开。空间虽算不上辽阔,收纳他此番归乡需要置办的所有物件,已然绰绰有余。
收好储物戒,问天转身踏出学院大门。此刻天都城的晨市早已喧嚣四起,车马往来粼粼,哒哒马蹄踏碎了清晨的静谧;沿街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独属于市井的鲜活烟火气,顺着街巷巷尾四处蔓延开来。
他先拐进一家传承多年的老字号粮铺,守铺的掌柜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见他衣着气度不凡,连忙快步上前热情招呼。问天一口气买下十斤精细白米——青石村村民平日里多以粗粮果腹,细软白米正好带回给身子孱弱、常年咳喘的爷爷滋补;又额外添了两斤酥油点心,这是儿时全村孩童最馋的吃食,甜香软糯,想来如今村里的小辈依旧喜爱。
离开粮铺,他转身走进隔壁的布庄。铺内各色布匹琳琅满目,花色繁多。问天径直走到堆放粗棉布料的货架前,精心挑选了数匹最厚实耐磨的棉布。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扎实的布料,他心中暗自盘算,爷爷过冬穿的棉袄早已破旧不堪,这批布料正好缝制一件全新棉衣,抵御冬日凛冽寒风。
途经街角药材铺时,他驻足良久。浓郁醇厚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他仔细挑选当归、川芎、独活等能够祛寒除湿、活血通络的药材,搭配出一副调理药膳方子。爷爷腿上落下陈年旧疾,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长期熬煮这副药膳服用,便能有效舒缓痛感。
最后,他特意寻到城中酒馆,买下一坛封存多年的陈年米酒。这是村长伯爷平日里最钟爱的佳酿,酒味醇厚绵长,正好带回村里,与一众乡里乡亲一同分享庆贺。
一件件采买妥当的物品,被他有条不紊地收进储物戒中。指尖每一次触碰到戒身流转云纹,心底那份归乡的滚烫急切便浓烈一分,如同燎原星火,灼灼灼烧着胸膛。细细算来,自他背着简陋行囊离开青石村、踏入帝国学院大门苦修,已然将近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在外漂泊修行,再回首往昔,恍如隔世。
爷爷的身子如今可还硬朗?前年离家之时,老人的咳嗽便比往年深重几分,不知这两年有无好转。铁柱、虎子那两个生性跳脱的捣蛋鬼,想来早已长高不少,怕是都长成半大少年。还有杏花,她自幼心灵手巧,一手刺绣活计在村里远近闻名,如今手艺想必愈发精致出彩。
万千思念萦绕心头,问天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汹涌的归思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裹挟。长风自耳畔呼啸而过,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沿途景致飞速向后倒退:从繁华喧嚣的天都城郭,到连绵叠翠、绿意盎然的青山,再到记忆里熟悉的田畴阡陌,成片金色稻田随风起伏,翻涌层层连绵稻浪。
夕阳缓缓垂落西天,整片天际被染成一片温润暖金,宛若一匹顺滑上好的绸缎。就在视野的尽头,那座让他日夜魂牵梦萦的小小村落终于出现。青瓦茅屋错落排布,袅袅炊烟在暮色里缓缓飘散,空气之中,仿佛已然飘来家家户户饭菜温热的香气,熟悉又暖心。
问天缓缓收敛灵力落于地面,稳稳站在村口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下。这棵古树不知矗立此地多少年,枝干粗壮繁密,需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完整围拢。他望着空中悠悠飘荡的炊烟,望着错落排布的茅草屋,望着田埂上来往闲谈的乡亲,眼眶骤然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心底涌出,瞬间流淌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学院那位学识渊博的老夫子对他说过的话:“纵是踏遍千山,阅尽千帆,愿你归来,仍是少年。”彼时他只当作寻常临别赠言,未曾深思内里深层深意。此刻双脚真正踏在生养自己的故土之上,感受这份久违安宁温暖,才恍然读懂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今年不过八岁十一个月,天生骨架便比同龄孩童壮实。在帝国学院一年多时光里,日日服食淬体丹药,辅以灵草药膳滋养,再加上日复一日不曾间断的打磨苦修,身形如同拔节翠竹飞速生长。如今他身高足有七尺,肩宽背阔,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间彻底褪去年少稚气,多了几分饱经厮杀风霜的刚毅沉稳。静静立在此处,已是英气勃发的挺拔青年模样,和两年前那个青涩单薄的乡间少年,判若两人。
村口的大黄狗最先嗅到生人的气息,摇着蓬松毛茸茸的尾巴,迈着轻快步子朝他奔来。它围着问天来回细细嗅了好几圈,片刻便认出这个从前时常投喂自己的故人,当即发出洪亮又满是喜悦的吠叫。
清脆响亮的狗吠,惊动了正在溪边浣洗衣物的杏花。她猛地抬头,先是怔怔一愣,清澈眼眸里写满难以置信,转瞬脸上便绽开盛大惊喜,扬声高声呼喊:“是问天!问天回来啦!问天哥回来啦!”
这一声呼喊,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在宁静村落里漾开层层涟漪。正在田埂扛着锄头劳作的铁柱、虎子闻声,当即丢下手中农具,撒腿朝着村口狂奔而来。二人望见眼前身形挺拔、气质沉稳内敛的问天,惊得险些掉了下巴,围着他绕了好几圈,口中不住惊呼:
“我的天!问天,你咋长这么高了!”
“是啊是啊,比村长伯爷还要高出半个头,我们都快认不出你了!”
儿时伙伴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追问帝国学院的新奇趣事,好奇他是否见过神通广大的修士、斩杀过凶悍可怖的妖兽。问天眉眼温和,耐心一一作答,周身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他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备好的酥油点心,分发给围在身边的孩童,甜香四处漫开,吸引更多村里孩童聚拢而来,欢笑声、打闹声铺满村口小路,满是久违的热闹温馨。
问天归来的消息转瞬传遍整个青石村。乡亲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不约而同赶来村口探望。张婶从自家果园摘下一把刚熟的青枣,硬塞进他掌心,笑得满脸慈爱;李大爷不断拍着他的肩膀,连连夸赞他有出息;村长伯爷捋着花白胡须,笑得合不拢嘴,眼底满是由衷欣慰。问天躬身向众人行礼,恭敬唤着叔伯婶娘,眉眼间满是真诚笑意,没有半分求学归来的骄矜傲气。
当晚,爷爷的茅草屋内摆开一桌简单却丰盛的家宴。陈年米酒醇厚香气弥漫整间小屋,桌上摆满乡亲送来的腊肉、鲜鱼、自家栽种的野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土鸡汤,鲜香扑鼻。爷爷坐在主位,紧紧攥住问天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眶泛红浑浊,布满长久的牵挂与思念,口中不停絮絮询问:“在学院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旁人会不会欺负你?修炼辛苦吗?可还记得按时歇息?”
问天反握住老人粗糙温暖、布满厚厚老茧的手掌,心底一阵酸涩。他耐下心一一作答,告诉爷爷自己在学院一切顺遂,吃穿不愁,无人欺凌,劝老人放宽心。话音落罢,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微微震荡,一股雄浑沉稳的气息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充盈整间小屋,连屋内温度都仿佛抬升几分。
“爷爷,各位乡亲,”他声音清朗坚定,藏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沉稳内敛,“孙儿不才,如今已是筑基圆满修为。”
话音落地,满座皆惊。小屋瞬间陷入短暂死寂,所有人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筑基圆满是何等难得?即便是帝国学院一众天赋出众的弟子,二十岁前抵达筑基圆满已是凤毛麟角,可问天今年尚且不满九岁!纵观整个乌金帝国历史,九岁之前修成筑基圆满,都是屈指可数的绝世奇才!
村长伯爷最先回过神,激动地猛地起身,端起桌上米酒酒杯,声音都微微发颤:“好小子!好样的!咱们青石村,终于出了一位天才!青石村往后有救了!”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向问天与爷爷道贺,欢声笑语在夜色里久久回荡,驱散了黑夜的冷清孤寂。问天望着眼前一张张淳朴真诚的笑脸,心底暖意融融,眉眼间尽是真切欢喜。今夜他饮下不少米酒,酒液醇厚温润,裹着故土温情,却半点没有醉意,只觉一股说不出的舒畅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轻盈通透。
往后几日,问天便留在村中相伴亲人。白日里陪着爷爷闲话家常,听老人讲述这两年村里大小琐事;约上铁柱、虎子一众儿时伙伴,去溪边摸鱼、上山采菌,重温年少无忧无虑的乐趣;偶尔还带着伙伴御剑低空飞行,或是坐在田埂上,静静聆听叔伯们讲解农耕技巧,沉浸在故土独有的安宁祥和之中。
没有学院日夜不休的苦修,没有妖兽厮杀的凶险,没有功法境界带来的紧绷桎梏,唯有故土温柔宁静,如一汪清泉,涤荡干净他常年修炼紧绷疲惫的心神,让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就在这般平和安宁的心绪里,丹田深处毫无征兆滋生出一股异样悸动,缓缓蔓延开来。
这股突破感无比强烈汹涌,远比当初筑基之时清晰浩荡,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即将迎来惊天喷发。问天心中一动,瞬间明悟,厚积薄发的机缘已然降临,他苦苦寻觅许久的金丹大道,终于向他敞开大门。他当即向爷爷告罪一声,转身走进自己幼时居住的小屋。这间屋子被爷爷常年细心打扫,整洁干净,一如他离家那日模样,他沿用学院居所之名,称这里为静心居。
问天盘膝坐于床榻之上,闭目凝神,缓缓调匀自身呼吸,并未急于引动灵力冲撞壁垒。他心中清楚,金丹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越是急于求成,便越容易行差踏错,前功尽弃。
丹田之内,横亘在筑基与金丹之间的壁垒宛若琉璃浇筑,莹润坚固,流转淡淡柔光。往日里他曾无数次调动全身灵力猛烈冲撞,可每一次都铩羽而归。这层壁垒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不说,反倒会生出强横反噬之力,震得他经脉酸胀刺痛。
此前他一心以刚克刚、蛮力硬闯,反倒离大道愈发遥远;如今悟透顺势而为的真谛,心境平和圆融,破丹之机,就在此刻。
而此刻,当他的心彻底沉静下来,满心被乡情与暖意填满,再无半分焦躁与执念时,识海之中,那部自幼伴他修行的《人皇经》,骤然震颤不休。
嗡——
一声清越悠远的道鸣,自灵魂本源深处响彻,似是来自亘古岁月的古老召唤。往日里晦涩艰深的经文奥义,此刻如同被春风消融的冰河,尽数解冻,化作潺潺道韵清流,奔涌流转于识海之间。过往百思不解的玄妙箴言,此刻字字清晰、句句玄妙,醍醐灌顶一般,最终在识海中央凝成四个鎏金万丈的古字——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问天心神巨震,过往一幕幕经历尽数涌上心头:学院讲经堂长老的谆谆教诲、村口老梧桐劫后重生的坚韧、山间溪水迂回向前的通透。他猛地合上双眼,彻底抛却往日以蛮力冲撞壁垒的偏执念头。深吸一口气,引动周身灵力,不再将其凝作奔腾咆哮的洪流,反倒缓缓收敛,化作丝丝缕缕、润物无声的细雨。
这细雨般柔和的灵息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一寸寸浸润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灵力所过之处,经脉愈发宽阔坚韧,自身灵力也随之愈发凝练纯粹。
他引着这缕凝练到极致的灵息,缓缓靠近丹田内那道琉璃壁垒。
无狂猛强攻,无悍然冲撞,唯有绵绵浸润、温柔萦绕。似春风拂过嫩柳,藏着无限生机与温柔;如溪水漫过卵石,带着包容与柔韧。
周遭时空仿佛在此刻静止。小屋一片寂静,唯有他绵长平稳的呼吸,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晚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问天的心神愈发澄澈空灵,身心几乎与周遭天地万物融为一体之时,那层坚不可摧的琉璃壁垒表面,悄然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宛若石子投入湖心,层层荡开,柔和而绵长。
问天心中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心神全然沉入识海,指尖随心掐出一道道玄奥古朴的法诀。这些皆是《人皇经》记载的上古秘术,从前他只得其形、不解内里真意,如今却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信手拈来,行云流水。
他心念流转,忆起村口那株老梧桐:三年前遭天雷劈断主干,树皮焦黑、枝干崩裂,所有人都以为它再难存活,可开春之后,断裂之处竟抽出无数嫩绿新芽,历经几番风雨洗礼,如今枝繁叶茂,苍劲更胜从前;忆起春日微风,看似柔弱无力,却能吹绿遍野芳草、吹开满树繁花,携来漫天生机;忆起村外清溪,前路遇顽石阻隔,从不会硬冲蛮撞,只婉转绕行,日积月累,终能汇聚百川,奔流入海。
顺势而为,从来不是退缩、妥协,更不是轻言放弃。
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借天地大势,破自身桎梏,行万古大道。
这一刻,问天的心神彻底融入整片青石村、这片生养他的故土、周遭广阔天地。他不再孤身一人、孤军奋战,身后是故土山川沉淀的力量,是天地万物无私的馈赠。
壁垒之上的涟漪愈发宽大绵密,原本莹润坚固的琉璃表层,悄然蔓延开细密蛛网般的裂痕,飞速遍布整层壁垒。
裂痕浮现的刹那,问天没有半分狂喜躁动,反倒愈发沉稳冷静。他记起帝国学院讲经堂那位白发长老曾经说过:“金丹之道,在于心与力合,力与天合。心不坚,则道不稳;力不厚,则丹不凝;不合天,则难长久。”
他的道心,早已在守护青石村的执念中磨砺得坚如顽石,分毫不可动摇;他的灵力根基,在两年学院苦修、妖兽林无数次血火厮杀中淬炼得雄厚如海、凝练如山;而此刻,他终于叩开“与天相合”的大门,同天地共息,与万物共生。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轻响,自丹田深处响彻。
那道横亘在筑基与金丹之间、如同天堑阻隔他数月之久的琉璃壁垒,应声碎裂消散。
壁垒破碎的一瞬,丹田内积压已久的磅礴灵力挣脱枷锁肆意奔腾,却又在《人皇经》道韵牵引下,规整盘旋、有序汇聚。天地间无穷精纯灵气如潮水狂涌而入,与自身苦修灵力、借来的天地大势相融归一,于丹田正中央缓缓凝聚,化作一枚圆润无瑕、流光温润的丹核。
金丹丹核初成,周身萦绕淡淡鎏金光晕,璀璨如初生星辰,内里蕴藏无尽生机与雄浑磅礴的大道力量。
金丹一成,脱胎换骨。周身经脉瞬间拓宽数倍,灵力流转速度暴涨数筹;识海疆域无限延展,心神愈发通透辽阔;五感六识尽数蜕变升华,远超从前。他可清晰捕捉村中每户人家微弱的气息,听清数里之外林间飞鸟啼鸣,嗅到清风裹挟的草木芬芳,甚至能触摸到脚下大地沉稳厚重的脉搏跳动。
问天缓缓抬眸,眼底一抹璀璨金光转瞬内敛,余下一片深邃、平和、沉稳凝练的眸光。他长长吐出一口绵长浊气,丝丝乌黑杂质随息排出,尽数褪去常年沉积体内的灵力驳杂与修行沉疴。
筑基桎梏彻底打破,少年一朝功成,正式踏入金丹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