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与内院之间,从来不止一堵院墙相隔,而是一道横亘天地的鸿沟,分割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修行世界。
外院屋舍清一色青砖木梁,质朴简陋,不少居所长年失修,墙角爬满青苔,处处透着清贫简朴。反观内院,遍地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初见便令人心生敬畏。一根根朱红廊柱拔地而起,高达数丈,柱身雕满腾云异兽与流转云纹,刀工精妙、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异兽便会破壁腾空,遨游九天。廊柱之间悬挂精致宫灯,灯罩绘着水墨山水,灯火摇曳,光影错落,为整片内院添上几分清雅韵味。
脚下大道由整块白玉铺就,光洁如镜面,清晰倒映头顶蓝天白云。玉石缝隙镶嵌细碎灵石,常年流淌柔和灵光,行走其上,丝丝温润灵气顺着足底经脉涌入体内,滋养肉身,通体舒泰。
往来内院弟子皆是一身光鲜锦袍,衣料为上等灵蚕丝绸,透气轻便,还能日夜滋养灵力,衣身绣着繁复规整的帝国学院徽记。唯有问天,身上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院弟子服,行走在一众锦衣华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一路走来,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掺杂好奇、轻视、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可这般注视,半分都没能让问天局促不安。他神色淡然如古井无波,目不斜视,脚步沉稳,顺着引路少年的指引,穿行在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回廊之中。
引路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一身青色内院锦袍,腰间玉佩刻着“内院引路”四字。他态度恭谨,却又带着几分疏离,显然知晓问天破格入内院的特殊身份,却不愿刻意攀附。
“问天师兄,此处便是你日后居所。”少年声音清浅平缓,“内院弟子一人独占一院,院中灵脉贯通,灵气浓度是外院三倍有余,修行速度远胜外院。院内一应生活用品皆已备好,若有其余需求,可前往东侧执事堂报备,执事长老会妥善安排。”
问天微微颔首,拱手道谢:“有劳师弟。”
少年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受他全礼,淡淡回道:“师兄客气,此乃弟子本分。”
说罢,他将一串灵木钥匙递到问天手中,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少年忍不住回头望了问天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快步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问天拿起灵木钥匙,轻轻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院门应声敞开。一股清冽兰草幽香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院内栽有数株素心兰,翠叶白花,幽香淡雅,与院外翠竹相映成趣。
院内正屋为纯木构造,门窗皆是珍稀紫檀打造,萦绕淡淡木香。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约雅致:靠墙摆一张铺素色锦缎的木床,床头立小巧木柜;屋子正中设宽大书桌,笔墨纸砚俱全,桌旁配一把竹纹木椅;整面墙壁立着一空巨型书架,显然是用来存放功法秘籍。
问天将肩上粗布包放在书桌上。布包朴素狭小,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瓶疗伤丹药,还有一柄伴他多年、锈迹斑驳的铁剑——流云剑。
他不急于打量屋中陈设,只是安静将衣物叠好收在床头,丹药整齐摆入木柜,最后把流云剑轻放在书桌一角,剑鞘触碰木面,发出一声低沉轻响。
没有多余动作,心中不起半分兴奋激动。于他而言,居所不过一处静心修行的落脚地,无论简陋奢华,都动摇不了他苦修问道的本心。
他刚铺好被褥,准备盘膝静坐,梳理连日比试紊乱的灵力,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有韵律,竟引得院内灵气随之微微震颤。
紧接着,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穿透院门,如同洪钟振鸣,语气不容置喙:“问天,院长有请。”
问天心中一动,眉头轻轻蹙起。他方才踏入内院不过片刻,脚跟尚未站稳,连周遭环境都来不及熟悉,院长为何突然召见?是因自己破例提前晋级内院一事,还是另有缘由?万千念头在脑海转瞬闪过,他并未过多纠结,压下心中疑惑,抬手整理身上陈旧外袍,确保衣着齐整,快步推门而出。
院门口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素灰长袍,无半点多余纹饰,却自带古朴大气的气韵。老者腰间系一枚通体黝黑玉佩,篆字“内院执事”刻于其上,笔力苍劲,萦绕淡淡灵力波动。
老者身形挺拔,虽满头白发,却不见半分老态,气息渊渟如山,沉稳不可撼动,分明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金丹期修士。
问天心中暗自凛然,内院果然卧虎藏龙,单单一位执事长老,修为便远超外院授课师长。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行礼,态度谦逊恭敬:“弟子问天,见过执事长老。”
老者微微颔首,神色淡漠,目光在问天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多做停留,仿佛只是打量一件寻常器物。
“随我来吧。”苍老威严的话音落下,老者转身迈步前行。
他步伐平缓,却暗含奇异韵律,每一步都踩在天地灵气流转的节点之上,周身方圆灵气不由自主向他汇聚,凝成一层无形气场。
一路前行,沿途不少内院弟子纷纷驻足,对着执事长老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问天身上,满是好奇探究。
能让内院执事长老亲自引路、面见院长,这般待遇,即便是内院核心弟子都堪称殊荣。寻常内院弟子想见院长一面,都要层层报备、等候许久,像问天这般刚入内院便被单独传唤,实属闻所未闻。
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随风传入问天耳中。
“那就是问天?传闻他是外院弟子,两战全胜,破格直接晋升内院?”
“正是此人!刚入内院就被院长召见,看来院长格外看重他。”
“哼,不过是运气好,碰上的对手实力平平罢了,真当自己天下无敌?内院卧虎藏龙,迟早有他碰壁的时候。”
“话不能这么说,能击败李长风师兄,实力定然不俗。你看他面对执事长老依旧神色从容,这份心性,早已胜过常人。”
种种议论入耳,问天恍若未闻,神色始终平静沉稳,目光牢牢落在前方执事长老背影,心底反复思索院长召见自己的缘由。
不多时,二人抵达一座宏伟大殿之前。大殿依山而建,通体巨石砌成,高达数十丈,气势磅礴,宛若天宫落于凡尘。殿门上方悬挂鎏金匾额,书写“院长殿”三个大字,字体雄浑霸道,自带一问天地的气魄。匾额两侧挂一副对联,上联“道法自然通天地”,下联“修心问道定乾坤”,字迹苍劲,暗藏悠远道韵,令人望而生畏。
院长殿是帝国学院分院核心重地,平日里用于长老议事、举办宗门大典、接待贵客,殿门常年紧闭,唯有特殊时刻方才开启。此刻殿门敞开,厚重威严的气息如潮水扑面而来,沉淀千年的岁月厚重与上位者独有的威压交织,问天下意识屏住呼吸,体内灵力不自觉尽数收敛。
执事长老在殿门前止步,对着殿内深深躬身,语气比先前恭敬数分:“院长,问天弟子带到。”
殿内传来一道温和声响,似春风拂面,柔和之下却藏不容置疑的上位威严:“让他进来。”
问天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抬步踏入大殿。
殿内空间极为宽阔,堪比外院整片演武场。数十丈高的穹顶绘满日月星辰、山川江河,栩栩如生,仿佛将整片天地容纳其中。穹顶悬挂数十盏巨型琉璃宫灯,灯火通明,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殿中立十二根几人合抱的盘龙石柱,柱身神龙雕刻活灵活现,鳞甲清晰、龙须飘逸,好似下一刻便会破壁腾空。石柱之间悬挂一幅幅古旧画卷,画中皆是帝国学院历代顶尖强者、先贤英烈,凛凛气场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直视。
大殿最前方筑起一座白玉高台,台上安放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宽大宝座,铺一层雪白狐裘,华贵肃穆。宝座上端坐着一名身着玄色龙纹锦袍的中年男子,院长则安坐玉台下方侧席。
那男子一身玄袍绣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龙身盘绕、鳞爪飞扬,似在云雾穿梭,周身弥散君临天下的磅礴霸气。腰间束白玉玉带,正中镶嵌一枚鸽蛋大小的夜明珠,柔光萦绕;足下云纹长靴,靴底暗绣祥云,行走之时仿若踏云凌空。
他身形挺拔如青松,肩宽腰窄,身姿矫健,浑身蕴藏无尽力量感。面容俊朗无双,剑眉星目,高挺鼻梁,唇线利落,轮廓分明,宛如天地雕琢出的绝佳模样。而最摄人心魄的,是他一双深邃眼眸,单单静静端坐,整片大殿的灵气便不受控制朝他涌去,凝成一圈无形帝王气场。
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浩瀚似星空,抬眼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仿佛世间万物尽数掌控在他手中。他只是静静端坐,寻常站姿却好似化作天地中心,整座大殿灵气震颤,疯狂朝他汇聚,凝成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殿外风声在此刻静止,偌大殿堂之中,只剩他身上漫出的无形威压,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问天望见这道身影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压迫如万丈山岳迎面倾覆,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滞涩,胸口似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分毫动弹都无比艰难。他能清晰分辨,这中年男子身上散逸的气息,远比院长强盛千百倍——院长气息如幽深潭水,沉静内敛、尚有迹可循;而此人气息,恰似无边无际的浩瀚星空,深邃无垠、神秘难测,令人发自心底敬畏,根本无从窥探深浅。
就算是当年那只引动风雷、展翅便能遮天蔽日,震得整座村落颤抖,曾让他直面死亡危机的巨型怪鸟,在这名中年男子面前,也如同萤火对比皓月、米粒相较沧海,不值一提。
这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悸动,是弱者直面至强存在时,与生俱来的臣服与敬畏。问天双拳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刺痛顺着血肉蔓延,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滴落在光洁白玉地面,绽开点点殷红血花。他身躯微微颤抖,却并非心生恐惧,而是极致滚烫的兴奋——有幸亲眼窥见这般遥不可及的至高境界,心底生出一股迫切想要与之并肩、追逐无上力量的炽热渴求。
他修行多年,一路踏遍荆棘、闯过无数生死险境,苦苦追寻的,正是这般足以执掌天地的力量,一心想要站到这般强者的高度。眼前中年男子如同一座亘古灯塔,照亮了他前行的漫漫长路,也让他心中问道的道心,愈发坚不可摧。
院长见问天伫立原地,神色几番变幻,眼底藏着一丝了然与赞许,当即含笑抬手:“问天,不必拘谨,上前说话。”
问天这才猛然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躯体,缓步向前。他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脚步比先前放缓几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行至殿中,他对着院长躬身长揖,嗓音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礼数却依旧恭谨:“弟子问天,见过院长。”
院长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向身侧端坐的中年男子,语气郑重,甚至裹挟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对问天介绍道:“问天,这位便是乌金帝国人皇陛下。”
“人皇?!”
问天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震惊错愕,身躯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乌金帝国疆域绵延数万里,子民数以亿计,传承百万年之久,是人族大陆顶尖国度。人皇便是整片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立于世间力量金字塔的最顶端,是传说中翻手覆云、执掌苍生命运的绝世强者。他只在学院古籍、长老闲谈之中听闻过人皇的种种传说,知晓人皇修为通天彻地,是守护整个帝国的守护神,是万千修士毕生仰望的顶点。
他从未设想,自己会以如此仓促突兀的方式,亲眼见到传说中的人皇陛下,这份冲击,甚至比破格直接晋升内院更令他心神撼动。
他连忙再度深深躬身,脊背压得极低,几乎贴近地面,声音带着细微颤抖,礼数依旧周全恭敬:“弟子问天,见过人皇陛下。”
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轻轻落在问天身上。那是一双何等慑人的眼眸——深邃浩瀚如无尽星空,能勘破世间一切虚妄;锋锐锐利如苍鹰隼目,仿佛能直穿人心,看透心底所有隐秘思绪。
“不必多礼。”男子缓缓开口,嗓音并不洪亮,却带着直击灵魂的独特魔力,轻易抚平问天紧绷的心绪,“起身吧。”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自前方涌来,轻轻将问天托扶起身。这力量宛若拂面春风,温润舒适,瞬间驱散笼罩他周身的沉重威压,胸腔堵塞之感一扫而空,呼吸重新变得顺畅。问天顺势站直身躯,垂首低头,目光落向脚下金砖,不敢有半分僭越抬头直视,心底依旧翻涌着惊涛骇浪。
院长望着二人,正打算开口细说问天在外院比试中的出众表现,却瞥见人皇淡淡抬眼,递来一道浅淡示意的目光。
院长神色一凛,瞬间心下了然,人皇是打算单独与问天交谈。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行礼:“陛下,臣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院长转身快步走出大殿,步履匆匆,片刻都不敢多留,仿佛在此多待一瞬都是亵渎。厚重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吱呀”轻响,似岁月悠长的叹息。偌大一座院长殿,此刻只剩问天与人皇二人,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绵长的呼吸,以及天地灵气不断汇聚流动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