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冷白色的灯光死寂沉沉。
白帆躺在病床上,安静得近乎死寂。
输液管顺着纤细的手背蜿蜒而入,冰凉的药液一点点滴进血管。她脸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也堪堪保住了孩子。
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黄凯站在床边,指尖微僵,心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空洞。
医生那句以后极难再受孕,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第一次开始反思——是不是……他真的太过分了?
纵使他不爱白帆,纵使这场婚姻始于算计,可她腹中的孩子,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是他放任她淋雨,是他字字绝情,是他冷眼旁观她绝望离开。
如果刚才孩子真的没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黄凯喉结微微滚动,心底生出一丝极其陌生的、尖锐的愧疚。
他望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女人。
往日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满眼都是他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追着他、盼着他、卑微讨好他分毫。
空落落的病房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难言的不安。
就在黄凯心绪纷乱、微微动摇之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语提着水果礼盒,眼眶红红的,一副连夜匆忙赶来、满心愧疚的模样。
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怕吵到病床上的白帆,柔弱又懂事:“阿凯,怎么样了?嫂子和宝宝没事吧?我在家里一直放心不下,雨那么大,我真的快要吓死了。”
她快步走到黄凯身边,眼底氤氲着水汽,自责地攥着手指:“都怪我,都怪我今天不该上门的。如果我不来,你们就不会吵架,嫂子也不会赌气跑出去淋雨,更不会差点没了孩子……”
她说着,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看似自责,实则句句都在暗示——一切都是白帆赌气任性、脾气太差导致的。
黄凯本就摇摆不定的愧疚,被她这番话瞬间冲淡大半。
他看着眼前温柔体贴、懂得自省的林晚语,再对比雨夜倔强出走、闹到抢救地步的白帆,心底那点不忍,一点点被烦躁取代。
“不关你的事。”他低声安抚,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是她自己冲动。”
林晚语连忙摇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眼神怯怯:“不是的阿凯,是我不懂分寸。嫂子本来就介意我,我还贸然过来,惹她不开心了。等嫂子醒了,我一定好好跟她道歉,求她原谅。”
她越是卑微懂事,就越衬得白帆无理取闹。
黄凯眉心蹙起,心底仅剩的愧疚彻底消散。
是啊。
从头到尾,都是白帆善妒、执拗、爱闹脾气。
晚语百般退让,却还要一次次承受白帆的迁怒。
林晚语余光瞥见他神色松动,心底暗自得意,面上却愈发温柔体贴。她小心翼翼走到病床边,看着毫无生气的白帆,轻叹一声,故作担忧地伸手想去替她掖被角。
可指尖刚碰到被单,她忽然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下意识收回手,一副委屈疼痛的模样。
黄凯立刻侧目:“怎么了?”
林晚语垂着眼,刻意露出手臂上一点浅浅的红印,小声道:“没事……就是下午来的时候,被嫂子推了一下,当时没觉得怎么样,刚刚一碰还有点疼。没关系的,一点小事,我不怪嫂子。”
旧事重提,再度翻案。
她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所有过错再次扣死在白帆身上。
黄凯目光落在那道淡红的印记上,瞬间想起傍晚客厅里的争执,想起白帆那句死寂绝望的“是我推的”。
刚刚滋生的所有动摇、所有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他眼底重新覆上冰冷的厌恶。
“你就是太心软。”他语气沉沉,“一次次被她伤害,还处处替她说话。”
林晚语抬头,泪眼朦胧看着他:“可她怀着孕啊……阿凯,我只是觉得,嫂子其实也很可怜,她只是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偏激。”
这句“太爱你偏激”,彻底将白帆钉死在疯癫偏执、为爱不择手段的位置上。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间,病床上的白帆,睫毛极轻地颤了颤。
她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刺骨的疲惫、小腹隐隐的坠痛,尽数席卷全身。
她听不清他们低语的细节,却清清楚楚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只是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偏激。
太爱他,所以偏激。
太爱他,所以活该被冤枉、被冷漠、被任由淋雨险些一尸两命。
太爱他,所以所有的委屈都成了矫情,所有的痛苦都成了自作自受。
白帆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波澜。
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静静躺着,一动不动,静静看着眼前亲密无间的两人。
看着黄凯温柔护着林晚语,看着林晚语假意善良、步步为营。
这一刻,白帆彻底、彻底地清醒了。
她的爱,不仅廉价,更是可笑。
黄凯察觉到她睁眼,下意识收敛温柔,转头看向她,没有关切,没有后怕,只有淡淡的责备:“你醒了。下次能不能别再这么任性?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赌气,很好玩?”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没有一句询问她疼不疼,没有一句担心她怕不怕。
只有不分对错的指责。
白帆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任性。
好一个任性。
原来她雨夜心碎离家、濒死抢救、险些失去孩子,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无聊的赌气。
白帆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没有争辩,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只是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林晚语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反倒有些没底,连忙走上前,刻意放柔了声调,伸手想去触碰她的手背:“嫂子,你可算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真是吓死我们了。”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白帆微微抬手,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这个疏离的动作,让林晚语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黄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当即拧起,语气带着不悦:“晚语好心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白帆终于转回视线,看向他,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我不需要她的关心。这里是病房,闲杂人等,还请离开。”
“闲杂人等”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得林晚语脸色一白。她眼眶迅速泛红,委屈地咬着唇,转头看向黄凯,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
“阿凯,我……我只是想来看看嫂子,没想到惹嫂子不快了,那我先走好了。”她说着,故作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黄凯见状,护短的心思立刻涌了上来,上前扶住林晚语,看向白帆的眼神冷得像冰:“白帆,你够了。晚语处处退让,你非要咄咄逼人吗?你现在身子刚稳住,我不想和你争吵,但你最好收敛一下性子。”
白帆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股彻骨的凉:“收敛?我从嫁到黄家开始,就一直在收敛。收敛脾气,收敛骄傲,收敛满心的喜欢,可换来的是什么?”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依旧发沉的小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却没有落泪:“昨天我倒在路边,浑身被雨水泡透的时候,你在哪里?医生说我差点保不住孩子的时候,你第一时间想的,也只是我又在闹脾气,对不对?”
黄凯被她问得一窒,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慌乱,再次悄悄冒了出来。
“我承认,我以前确实放不下你,一次次自欺欺人,以为总有一天能捂热你的心。”白帆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可现在我想明白了,心若是冷的,再怎么捂,也暖不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地落在黄凯脸上,再没有往日的痴迷与卑微:“这场联姻,这一年的婚姻,到此为止吧。等我身体好转,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
“离婚?”黄凯猛地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两个字,愣了片刻后,语气陡然变得强硬,“你别一时冲动说气话!你现在怀着孩子,离婚?你想过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