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才人崩溃痛哭,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地砖上,磕出鲜红血痕:“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一时鬼迷心窍!臣妾嫉妒贵人怀有龙胎,嫉妒陛下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臣妾一时糊涂,求陛下饶命!求贵人饶命!”
“糊涂?”
白帆轻轻扯唇,溢出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眼底蓄满了破碎的泪,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呼吸都发颤。
“你是糊涂,可我的孩子呢?”
“他四个月,早已成型,会动、会贴着我的肚皮回应我、会陪着我熬过无数次孕吐难熬的日夜……他何其无辜,凭什么为你的贪心恶毒偿命?”
她微微抬手,抚上平坦空旷的小腹,那里曾经有温热鲜活的小生命,有他们满心欢喜的期许,如今只剩一片冰凉空洞,只剩下剜心刺骨的空落。
“你借皇后之名送毒汤,算准所有人的心思,算准我毫无防备,算准拖延时辰便能断了孩子生机。你步步算计,哪里是糊涂。”
一旁立着的皇后此刻彻底释然,上前躬身行礼,面色肃穆:“陛下,臣妾从未差人送过任何汤药至听雪小阁,今日之事,臣妾亦是被歹人栽赃蒙冤,万幸贵人清醒明断,真相大白。”
黄凯微微颔首,看向皇后,声音冷硬:“朕知晓,委屈你了,稍后朕自会为你澄清,还你清白。”
说完,他目光再度落回瘫跪在地、狼狈不堪的彦才人身上,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蓄意谋害龙裔,残害朕子嗣,欺君罔上,构陷中宫,心肠歹毒,罪无可赦。”
他字字铿锵,决绝无情:“打入天牢,严刑彻查所有同党、经手之人,秋后凌迟,永世不得超生。其家族亲眷,尽数流放苦寒之地,永不回京。”
旨意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扣住瘫软无力的彦才人,拖拽着痛哭哀嚎的她离开大殿。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终究换不回一条无辜小生命,换不回白帆痛彻心扉的损伤。
殿内终于恢复死寂,浓重的血腥味依旧萦绕不散。
黄凯缓缓俯身,将虚弱落泪的白帆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到极致,却带着掩不住的颤抖。他不敢用力碰她的小腹,只能小心翼翼搂着她单薄的脊背,一下下轻轻拍抚。
“帆儿,对不起。”
他嗓音沙哑破碎,眼眶通红,字字皆是悔恨与心疼。
“是朕没有护好你,没有护好我们的孩子。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让你痛失孩儿,是朕的错。”
白帆埋在他温热的怀中,积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落下,无声哽咽,浑身止不住发抖。
那棵院子里的梨花树下,新土微湿,埋着他们未曾出世、满心期许的孩子。
春风吹过窗外,梨花簌簌纷飞,落了满庭雪白,像一场无声又悲凉的送别。
他们的小宝贝,永远留在了这一树梨花春风里。
彦才人被押走后,殿内再无半点声响,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与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白帆自那场惨痛小产过后,便像丢了半条魂魄。
她终日静静靠在枕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往日里最爱酸甜果脯、清鲜羹汤的人,如今御膳房变着花样做的软糯养胃膳食摆在床头,她一眼不看,一口不碰。
整整一日,水米未进。
黄凯寸步不离守在榻前,昼夜不休。
他褪去朝服,卸下所有帝王威仪,日日穿着素色常衣,坐在床边静静陪着她。曾经总能哄她开怀、温声细语的人,此刻连开口都带着无尽酸涩与愧疚。他看着她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下颌愈发消瘦,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出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端起温热的燕窝羹,拿起银勺吹得微凉,凑到她干涩的唇边,嗓音沙哑卑微,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帆儿,咱吃口东西好吗?”
白帆眼皮未抬,唇瓣紧抿,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回应。
黄凯喉间哽咽,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满是悔恨与期盼:“听话,把身子养好了。我们的孩子,往后还会再有,一定会再回来的。”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得苍白无力。
谁都知道,这一胎四个月成型,她九死一生才堪堪保住性命,身子早已亏空至极,能不能再孕尚且未知。更何况,那个在腹中会动、会撒娇回应他们的孩子,是任何人、任何来日都替代不了的。
白帆终于缓缓动了动眼,眼底一片潮湿,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不会了……我的孩子没了。”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黄凯所有的劝慰。
他放下食碗,不敢再逼她,只能俯身轻轻抱住她虚弱的身子,力道轻得生怕碰碎她,满心都是无尽的自责。是他疏于防备,是他没有护住她,是他让她身陷险境,痛失骨肉,受尽这世间最刺骨的苦楚。
白日里他强撑着精神守她、哄她、寸步不离。
可到了深夜,殿内烛火昏沉,怀中女子沉沉浅眠,眉眼依旧蹙着细碎的痛楚,似是连睡梦都在为早逝的孩子难过。
黄凯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她平坦空荡的小腹,动作温柔又绝望。他看了她许久,确认她睡得安稳,才悄悄起身,独自踏出温暖的内殿。
夜风寒凉,吹得满院梨花簌簌坠落,细碎白花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素缟。
庭院正中,那棵老梨树下,一方新土孤零零隆起,安静埋着他未曾出世的孩儿。
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从来杀伐果断、无所畏惧,此刻却双腿微僵,一步步缓慢走近,最终静静蹲在小小的坟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