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寒意浸骨。
白帆全然不知殿外风雪之中,那位帝王极致别扭、心口不一的挣扎与躁动。
即便知晓,此刻体虚乏力的她,也无心去深究半分。
原主连日高热缠绵,早已耗空了这具身体的所有生机与气力。她静静躺回冰凉坚硬的枕榻,缓缓调匀紊乱的气息。
窗外风雪呼啸不止,殿内炭火稀疏微弱,寥寥暖意抵不过满室潮寒,冻得她四肢僵硬,浑身发冷。
007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委屈与心疼:【宿主,刚刚男主好感值又降了!现在已经-90了,真的好虐啊呜呜呜!不过我检测到男主情绪严重波动!心率紊乱、心绪躁动,口是心非指数百分百!他根本就放不下你!】
白帆闭着双眼,苍白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弧度。
她早已看得通透。
倘若他是真的彻骨厌烦、毫无半分在意,以帝王日理万机的繁忙,绝不会浪费分毫宝贵时间亲自踏足冷宫,更不会立于漫天风雪之中,默默驻足等候。
他的厌弃是真的,扎根六年的误会是真的,可那点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牵挂与在意,亦是千真万确。
“我知道。”
白帆的声线轻缓虚弱,裹挟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却异常清醒通透,字字明晰:“他恨的从来不是原主,他恨的,是自己六年来凭空脑补、根深蒂固的所谓真相。”
六年误会,层层堆积,早已深入骨髓、固若磐石。
他笃定原主恶毒心机、不择手段,毁了他的年少期许,毁了他的坦荡前路。所以他逼着自己冷漠疏离,逼着自己厌弃憎恨,逼着自己绝不心软。
可人心潜意识的牵挂与慌乱,从来骗不了人。
方才突兀的烦躁、莫名的慌乱、破例的看守、极致的紧绷,皆是最好的佐证。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主动解释误会、主动求和破冰?】
“不急。”
白帆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澄澈干净,冷静从容,再无半分从前的卑微讨好与偏执期盼。
“如今解释,他半句都不会信。”
六年扎根的偏见与执念,厚重如山,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瓦解、尽数推翻?
此刻的他,满身寒冰壁垒,锋芒凛冽,防备深重。她越是主动靠近、急切辩解,他越是抵触抗拒、厌弃加深,最终只会自取其辱,让这段本就僵持的关系,愈发雪上加霜。
与其卑微纠缠、徒劳无功,不如彻底收手,适时止步。
从今往后,他厌她步步纠缠,那她便彻底安分守己。
他厌她心机算计,那她便坦荡淡然无争。
她要一点点磨平他根深蒂固的偏见,让他亲眼看见,六年冷宫孤寂岁月,六年无人问津的寒凉,早已磨去了所有偏执痴缠,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他记忆里步步紧逼、执拗纠缠的模样。
她要让他慢慢习惯她的安静,习惯她的疏离,习惯——没有他,也能安然度日、好好活着的白帆。
终有一日,让他心甘情愿,亲手瓦解所有执念与误会,心甘情愿为她动心,极致沉沦,万般偏爱。
“007。”白帆轻声吩咐,语气笃定坚定,“接下来,静养身体,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不闻不问,不盼不缠。”
她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风雪,眼底无悲无喜,澄澈淡然。
“从今天起,我不再等他回头。”
“我等他,心甘情愿爱上我。”
007瞬间一扫低落情绪,满心振奋:【好!宿主格局直接拉满!先虐后甜,大佬真香预警!我已经狠狠期待后面的极致独宠剧情了!】
殿内寒凉依旧,风雪未歇。
白帆蜷缩在单薄冰冷的锦被之中,静静听着窗外风雪簌簌、风声呼啸。
这是她与黄凯相遇的第一个位面世界。
开局便是负值好感,满盘皆是虐局,万丈隔阂横亘两人之间。
可她心底,毫无慌乱忐忑。
千个位面,千次重逢,万般相遇。
他永远是黄凯,永远是她跨越生死、奔赴万里的命中注定。
这场贯穿十年青春、跨越生死位面的追逐,从来都不是她一人的单向暗恋。
只是,他尚且未醒而已。
……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不定。
黄凯端坐于龙案之前,一身朝服未卸,周身沉郁冷冽。
指尖紧握着朱红御笔,眼前摊着厚厚一叠待批奏折,可眸光涣散游离,久久无法落字,心绪纷乱如麻。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始终是冷宫里那张苍白死寂、再无半分执念的脸庞。
一旁侍立的李福瞧着帝王沉郁的神色,适时低声禀报:“陛下,长乐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苏醒后极为安分,未曾哭闹,未曾求见,亦无任何异动。只静静躺卧休憩,饮了半碗清粥,随后便闭目安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御书房内的空气骤然一沉,冷意骤升。
黄凯捏着朱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用力,坚硬的笔杆应声寸寸开裂,浓郁的墨汁顺势滴落,晕染开来,彻底污了奏折上工整规整的字迹,一团漆黑,狼狈刺眼。
他垂眸死死盯着那片污浊墨迹,眼底戾气沉沉翻涌,心底乱得一塌糊涂。
安分。
前所未有,彻彻底底的安分。
可这份极致的安分,却比她过往六年所有的纠缠、哭闹、挽留,更让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寝食难宁。
黄凯喉间微微滚动,嗓音低沉干涩,裹挟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鸷与别扭,冷硬出声:
“她倒是学得真快。”
学得这般快,快到瞬间就学会了放下,学会了洒脱,学会了……再也不需要他。
一夜风雪未停,席卷整座皇城,落雪堆满宫阙飞檐,皑皑白雪覆去了整座皇宫的繁华盛景,唯独衬得长乐宫愈发破败荒芜,像被整片盛世彻底遗弃的角落。
彻夜寒凉侵骨,无暖炉、无锦裘,薄被冷榻冻得白帆四肢发麻。
但她睡得很沉。
没有辗转反侧的执念,没有望眼欲穿的等待,没有深夜难眠的酸楚。
放下经年痴念的那一刻,连梦魇都尽数消散。
第二日天光微亮,风雪初歇。
细碎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薄薄落了一层在床沿,驱散了些许暗沉。
贴身侍女晚翠端着温热的汤药进来,看见睁眼静坐的白帆,眼眶瞬间泛红,小心翼翼走上前,声音压得极轻:“娘娘,您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过去六年,娘娘次次大病,皆是不眠不休、恹恹垂泪,日日望着御书房的方向,望得眼底荒芜,心神俱碎。可今日醒来,她静坐榻上,眉眼平和,无悲无喜,安静得陌生。
白帆微微颔首,接过那碗苦涩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刺骨,顺着喉咙滑入脏腑,却不及昨夜心头半分酸涩。
“好多了。”她轻声应道,语气平淡无波。
晚翠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慰,又隐隐不安,小声呢喃:“娘娘,您终于……不再盼着陛下了。”
六年痴等,六年空守,六年自我消耗。
她们这些贴身宫人,看得最是心疼。
白帆垂眸放下药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淡淡一笑:“不值得了。”
从前的白帆,困在年少情分、结发初心里,执迷不悟。
可现在的她,带着十年暗恋的通透,看过生死别离,早已明白,不爱与误会,最是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