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不知道自己在荒原上走了多久。黑色的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灰白色的尘土被风卷起,扑在脸上,和干涸的泪痕混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壳。他的怀中,母亲的晶石在微微发热,像一颗在寒冷中努力跳动的心脏。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她消失前的那一刻——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眼泪,和那句“娘爱你”。
他走了很远,远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风从荒原的尽头吹来,裹着沙尘和某种腐烂的气味,将他的灰白色头发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母亲真的不在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一个人的轮廓。白衣,长发,站在荒原与天空的交界处,像一幅画中唯一有生命的笔触。苏云锦。
秦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向她走去。苏云锦也看到了他,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迎上来,但只迈了一步就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走近,看着他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着他脸上干涸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
秦墨在她面前停下,两人相距三步。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将苏云锦的白衣吹得紧贴身体,将秦墨的破衣吹得猎猎作响。
“你回来了。”苏云锦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回来了。”秦墨说,声音沙哑。
苏云锦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从左眼下那道深赭色的咒印,到红肿的眼眶,到干裂的嘴唇,到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衣服。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他母亲在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哭过。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秦墨接过帕子,没有擦脸,而是握在掌心。帕子上有淡淡的梅香,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谢谢你等我。”他说。
苏云锦摇了摇头。“不是等你,是在这里休息。荒原上的风太大,走不动。”
秦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撒谎——踏雪就拴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如果只是想休息,她完全可以骑着踏雪往前走,找个更背风的地方。她没有走,是因为她说过——她不想一个人记得。
“你母亲呢?”苏云锦终于问了。
秦墨沉默了片刻。“她化作了封印的一部分。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血月降临前的最后一点时间。”
苏云锦没有说话。她走到秦墨面前,伸出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灰白色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母亲抚摸孩子,又像朋友拂去肩上的灰尘。
“她的晶石在我这里。”秦墨从怀中取出那块暗红色的晶石,摊在掌心。晶石内部的火焰形咒印依然在跳动,但比之前慢了很多,像一颗快要燃尽的蜡烛。“她的残魂在里面。不多,但够了。够我记得她。”
苏云锦看着那块晶石,看了很久。“她会一直陪着你。”她说。
秦墨将晶石收回怀中,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七样了——母亲的玉牌,虚渊的晶石,公输静的馈赠,金色钥匙,静师太的铜钱,楚渊的玉牌,母亲的晶石。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喘不过气。
“接下来怎么办?”苏云锦问。
秦墨抬起头,看向荒原尽头的天际线。那里有一道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不是日出,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像伤口一样的光。血月还没有升起,但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
“去葬神谷的中心。”秦墨说,“在血月降临之前,重新封印虚无之主。禁咒手札上有方法,但需要时间。”
苏云锦点了点头。她从歪脖子树上解下踏雪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秦墨伸出手。秦墨握住那只手,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踏雪四蹄生风,朝着葬神山脉的方向疾驰。
风很大,秦墨靠在苏云锦的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很累,心更累,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身边有一个女孩,她会帮你。”苏云锦确实在帮他,从帝都北门外的破庙开始,一路陪他走到这里。受了伤,她包扎;迷了路,她指引;被追杀,她挡在前面。她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也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她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块帕子,塞给他一瓶药膏,说一句“别死了”。
秦墨睁开眼,看着苏云锦的后脑勺。白玉簪松了,几缕长发散落在肩上,被风吹得胡乱飞舞。他伸出手,将那几缕长发拢到她的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苏云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干什么?”她问。
“帮你拢头发。簪子松了。”
苏云锦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将它重新插紧。“谢谢。”她说。
“从外套里扣。”秦墨说。
苏云锦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在笑。秦墨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因为他记住了她的笑——在第十六章,在幻音林中,他写了一个“等”字,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记住了。这一次,他不会忘记。
踏雪在荒原上疾驰了一天一夜,没有停。秦墨和苏云锦轮流骑马、休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水囊里的水。他们没有生火,因为怕被猎灵司的人发现;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荒原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沉默;荒原也很小,小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能听见彼此。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了葬神山脉的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苍老的、被风干了的脸。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中。
“从这里往上走,翻过这座山,就是葬神谷。”苏云锦从马上下来,指着那条小路。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下有深深的青黑——她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秦墨也从马上下来,看着那条小路。“你留在这里。”他说。
苏云锦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留在这里。”秦墨重复了一遍,“前面的路太危险了,我不能再让你跟着。”
苏云锦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那座山。“你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在帝都北门外的破庙里,你说‘你留下来只会让我分心’。在青牛镇的客栈里,你说‘你带着踏雪先走’。在猎户的小屋里,你说‘葬神谷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跟着去送死’。每一次,我都听了你的。但这一次——”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不听。”
秦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被她打断了。
“你欠我一百件外套,”苏云锦说,“还完之前,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秦墨沉默了片刻。“你会死的。”
“你也会。”苏云锦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清冷,不是疏离,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像铁一样的决心。“但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葬神谷里,也不愿意在荒原上等着,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秦墨看了她很久,久到风吹干了脸上的汗,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地平线下。“走吧。”他最终说。
苏云锦点了点头,将踏雪拴在山脚下的一棵枯树上,拍了拍它的脖子。“在这里等我。如果我三天没有回来——”她顿了顿,“你就自己回去。”
踏雪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秦墨和苏云锦踏上了那条蜿蜒向上的小路。山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黑色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十步,只能看到脚下的路和前方模糊的背影。秦墨走在前面,苏云锦走在后面。他的手握着一块从地上捡起的尖石,用来在石壁上做记号——左转,右转,直行。苏云锦的手握着长剑,剑身上冰蓝色的灵力在雾气中发出微弱的光。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雾气越来越浓。秦墨的脚步开始发虚,他的身体还没有从燃血的后遗症中完全恢复,每走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歇一会儿。”苏云锦在后面说。
“不用。”秦墨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你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了。再走下去,你会倒在山路上。”苏云锦快步赶上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停下来,歇一炷香。”
秦墨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苏云锦从行囊里取出水囊,递给他。他喝了几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丝丝的,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驱散了一些。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苏云锦忽然问。
秦墨看着她。雾气中,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星星。“不知道。”他说,“但我会试试。”
苏云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将水囊收回行囊,站起身,朝秦墨伸出手。“走吧。”
秦墨握住那只手,站起身。两人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他们裹挟着,推向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