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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

禁咒苍穹

秦墨回到西苑时已经是后半夜。月亮偏西,银白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脑海中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他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想不起来忘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记得自己有一把钥匙,但翻遍了所有口袋都找不到,最后连钥匙是用来开哪扇门的都不记得了。

他从怀中取出两块晶石。一块是虚渊,一块是第四道锁的馈赠——公输静留下的,拳头大小,暗红色,内部的火焰形咒印缓缓跳动。两块晶石靠在一起,发出微弱的、一明一暗的光,像两颗心脏在隔着肚皮对话。

“虚渊。”他唤道。

“在。”虚渊的声音从晶石中传来,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在第四道锁里,失去了什么?”

虚渊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你失去了关于苏云锦的记忆。不是全部——你还记得她是谁、什么身份、你们是合作关系。但你记不得她的脸了,记不得她的声音了,记不得你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情。”

秦墨将晶石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地面是土的,坑坑洼洼,有几只蚂蚁在砖缝间爬来爬去。他看着那些蚂蚁,看了很久。

“那她呢?”他问,“她还记得我吗?”

“记得。”虚渊说,“失去记忆的只有你。她记得你的一切——你的名字,你的脸,你欠她的二十件外套。”

秦墨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伤心?懊悔?不舍?那些感觉好像都在,但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他只是觉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慢慢捶打他的胸口。

“第五道锁在哪里?”他问。

虚渊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你不休息几天?你的身体——”

“不需要。”

虚渊叹了口气——秦墨第一次听到虚渊叹气,那声音像风吹过空瓶子,呜呜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第五道锁,在藏经阁七楼。但上七楼之前,你必须先拿到开锁的钥匙。钥匙不在藏经阁,在苍澜学院后山的禁地里——‘幻音林’。”

秦墨抬起头:“幻音林?”

“苍澜学院的试炼之地。内院弟子突破灵宗境时,会进入幻音林接受考验。林中充满了幻音——能听到你内心最深处的声音,把你最恐惧、最渴望、最后悔的东西变成现实。和林中的幻兽搏斗,其实就是和自己的心魔搏斗。”虚渊顿了顿,“第五道锁的钥匙,就在幻音林的中心。那枚钥匙不是实物,是一段记忆。”

“谁的记忆?”

“禁咒门初代门主的记忆。”虚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初代门主临终前,将自己的记忆封印在幻音林中。只有禁咒师的血脉才能唤醒那段记忆。拿到它,你就能上七楼。拿不到——你会永远困在林中,和自己的心魔过一辈子。”

秦墨站起身,将两块晶石收进怀中。窗外天色微明,晨雾从山谷中升起,将西苑的破屋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中。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幻音林在哪儿?”他问。

“后山,苍澜峰北麓。从北门出去,沿着山道走半个时辰。”虚渊说,“但我建议你——带上苏云锦。幻音林里的考验,有些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

秦墨的手停在衣襟上。苏云锦。他带上她,但她在他脑海中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她走路时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不知道她生气时是皱眉还是抿嘴,不知道她递东西给他时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我一个人去。”他说。

虚渊没有再劝。

秦墨推开门,走进晨雾中。西苑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他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浇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水面倒映着他的脸——灰白色的头发,左眼下深赭色的咒印,还有一双空空荡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他站起身,朝北门走去。

北门是苍澜学院的后门,平时很少有人走。门是一扇铁栅栏,锈迹斑斑,门上的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秦墨解开铁丝,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某种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门外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小径两侧是密密的竹林,晨雾在竹林中弥漫,能见度不到十步。

秦墨踏上小径,朝后山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百步之外,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远远地跟着他。那身影走得很慢,和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一只跟在船后的海鸥,不急不躁,不远不近。晨雾吞没了她的轮廓,只留下一抹模糊的白。

碎石小径走了约半个时辰,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松树和杉木。雾气也淡了一些,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墨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忽长忽短,像一只在他脚下挣扎的黑色动物。

“快到了。”虚渊说,“前面就是幻音林的入口。你看到那棵大榕树了吗?”

秦墨抬起头,看见了那棵榕树。它比苍澜学院山门口的古松还要大,树冠遮天蔽日,将方圆百步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根从泥土中隆起,像一条条苍老的巨龙匍匐在地。树根之间,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秦墨走到榕树前,伸手触摸树干。树皮粗糙,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有些裂纹里长着青苔,有些裂纹里渗着松脂。他的掌心贴在树干上,感觉到树皮下面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流动——不是灵力,是一种更古老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幻音林就在这棵榕树后面。”虚渊说,“穿过树根间的入口,你就进去了。进去之后,你会听到各种声音——你母亲的声音,你妹妹的声音,苏云锦的声音,楚渊的声音。它们会叫你,会骂你,会求你,会骗你。不要信,不要停,一直往前走。”

秦墨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树根间的入口。入口很窄,他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树根擦过他的肩膀和后背,粗糙的树皮刮得他生疼。黑暗中,他只能靠双手摸索着前进——右手没有触觉,只能靠左手。左手摸到的都是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树根和泥土,还有偶尔爬过的虫子。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光点在空中飘浮,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秦墨加快了脚步,从通道中挤了出来。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森林。

树木不是绿色的,而是银白色的——树干、树枝、树叶,全都是银白色的,像用银子铸成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银色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幽蓝色的光点在林间飘浮,将整片森林照得像一个梦幻的世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和蜜糖的气味,甜腻中带着腥,让人想吐。

秦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银色森林。

第一步落下,声音就来了。

“墨儿。”是他母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墨儿,你来了。娘在这里。”

秦墨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落下。“哥哥。”是秦霜的声音,他的妹妹,那个在秦家唯一对他好的人,“哥哥,你别走,我怕。”

秦墨咬了咬牙,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第三步落下。“秦墨。”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不,不是陌生的,是他应该记得但已经忘记了的声音。那声音清冷,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像深山里的一股泉水。那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不是质问,不是请求,只是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秦墨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你听出来了。”虚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是苏云锦的声音。你的身体记得她,即使你的大脑已经忘了。”

秦墨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但声音没有放过他。第四步落下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那个“未来的秦墨”,那个献祭了一切、变成了怪物的自己。

“你迟早会变成我。”

“不会的。”秦墨低声说。

“你已经在变了。”那个声音冷笑,“你看看你的头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左眼下那道越来越深的咒印。你在变成我,一天一天,一步一步。你只是比我有耐心,而已。”

秦墨咬紧牙关,开始跑。银色的落叶在他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幽蓝色的光点被他撞得四处飞散。身后的声音还在追他——母亲的声音、妹妹的声音、苏云锦的声音、自己的声音,还有更多他听不出来但莫名熟悉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群乌鸦,盘旋在他头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跑到腿软,跑到喘不过气,跑到眼前发黑。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撞到,是那个人从一棵银色的树后面走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秦墨收不住脚,一头撞进了那人的怀里。那人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但稳住了,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跑什么?”苏云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秦墨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白的,清冷的,精致的,像一幅画。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才从逻辑上确认这是苏云锦——天机阁少主,苍澜学院内院弟子,他的合作者,他欠她二十件外套。

苏云锦也在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左眼下那道深赭色的咒印上。“你的印记又变深了。”她说,“你上六楼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想说“你怎么在这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不该来。”

“你一个人进幻音林,跟找死有什么区别?”苏云锦松开他的肩膀,环顾四周。银色的树木在她身边投下扭曲的影子,幽蓝色的光点在她白衣上跳动,将她照得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第五道锁的钥匙在这里?”她问。

秦墨愣了:“你怎么知道?”

“天机阁的推演不是摆设。”苏云锦从袖中取出那张她一直在看的推演典籍,翻开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幅草图——一棵大榕树,后面是一片银色的森林,森林中心画着一团火焰。“初代禁咒门主的记忆封印,就在幻音林的中心。你拿不到,因为你不知道中心在哪里。而我知道。”

秦墨看着那张草图,沉默了。他想起虚渊说的“有些考验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虚渊指的是路。他不认识路,苏云锦认识。他需要她,即使他忘记了关于她的一切。

“走吧。”苏云锦将草图收回袖中,朝森林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发现秦墨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秦墨看着她的背影。银色的光芒落在她白色的衣袂上,将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团即将融化的雪。他知道她是谁——苏云锦。但他想不起她笑过没有。

“没什么。”他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银色森林中。苏云锦在前,步伐稳定,方向明确,像来过这里很多次。秦墨在后,踩着她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坑。森林里的声音还在,母亲叫他,妹妹叫他,那个“未来的自己”嘲笑他。但那些声音在他听来已经不那么刺耳了,因为他走在别人走过的路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云锦忽然停了下来。秦墨差点又撞上她。

“到了。”她说。

秦墨从她身后探出头去,看见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树,只有满地的银色落叶和飘浮的幽蓝色光点。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和他在第四道锁中见过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碑上的字不同。这块碑上刻的不是“舍我其谁”,而是一个字:

“我”。

秦墨走到石碑前,伸手触摸那个字。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石碑发出了光。不是暗红色,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金光。金光从石碑中涌出,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金色的光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穿着古老的衣袍,白发苍苍,面容枯槁,但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老人。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笔——和秦墨在第一关试炼中凝聚出的那支“规则之笔”一模一样。通体漆黑,笔杆上刻满了咒印纹路,笔尖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禁咒门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代门主。”老人开口了,声音洪亮,像寺庙里的钟声,“老夫是禁咒门初代门主——道衍。你面前的,是老夫临终前封印的记忆。拿到它,你就能成为真正的禁咒门主。但拿到它之前,你必须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秦墨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什么问题?”

道衍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秦墨身后的苏云锦:“她是谁?”

秦墨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苏云锦。银色的森林在她身后铺展开去,幽蓝色的光点在她身边飘浮。她的脸在金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白的,清冷的,精致的,像一幅画。他知道她是谁。苏云锦,天机阁少主,苍澜学院内院弟子,他的合作者,他欠她二十件外套。他应该回答这些问题中的任何一个。

但道衍问的不是“她叫什么名字”,也不是“她是什么身份”。道衍问的是“她是谁”。这个问题,秦墨回答不了。因为他已经忘记了。他忘记了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递给他蜜饯时的表情。他知道她是谁,但他不知道她是谁。

“我……”秦墨张了张嘴。

道衍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秋天的风一样的平静。“你回答不了。因为你为了力量,牺牲了她。”

秦墨的手开始发抖。

“禁咒门的力量,从来不是靠牺牲别人换来的。”道衍的声音在金色的光中回荡,“你母亲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失败了。你也不明白,所以你也会失败。”

“那我该怎么回答?”秦墨的声音沙哑。

道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手中的金色火焰笔递给秦墨。“这支笔,可以改写一切规则。包括你自己定下的规则。如果你真的想成为禁咒门主,就用这支笔,把失去的写回来。”

秦墨接过那支笔。笔入手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得多。金色的火焰在他的掌心燃烧,但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温热的、像拥抱一样的暖意。他握紧笔,在面前的空气中写下一个字。

不是“苏”,不是“云”,不是“锦”。而是一个“等”字。

“等”字在空气中燃烧,金色的火花四溅。然后,秦墨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气味。画面是苏云锦站在青牛镇客栈的门口,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声音是她说的——“别死了,废柴。”气味是淡淡的梅香,从她身上飘来,萦绕在他的鼻尖。

就这些。只有这些。但够了。

秦墨转过身,看着苏云锦,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苏云锦。”

苏云锦看着他,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冰层下的暗涌一样的东西。“你刚才,在写什么?”她问。

“写你的名字。”秦墨说。

“那不是‘等’字吗?”

“那是你名字里的‘云’字。”秦墨说,“我忘了怎么写,只记得上半部分。”

苏云锦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秦墨看见了。他看见了,也记住了。他把它刻在了脑海中最安全的地方,和母亲的脸、妹妹的眼泪、虚渊的声音放在一起。

道衍看着这一切,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现在,你回答老夫的问题。她是谁?”

秦墨看着苏云锦,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她是那个在我想不起来的时候,还在等我的人。”

金色的光消散了,道衍的身影消散了,整座银色森林在秦墨的脚下慢慢消融,像雪人遇到了太阳。幽蓝色的光点一颗一颗熄灭,银白色的树木一棵一棵倒下。当最后一点光芒消失时,秦墨发现自己和蘇云锦站在一棵枯死的大榕树下,手中握着一枚金色的钥匙。

第五道锁的钥匙。

秦墨低头看着那枚钥匙。很小,只有半根手指长,通体金色,表面刻满了咒印纹路。他将钥匙收进怀中,和那两块晶石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苏云锦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走回了苍澜学院。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将整个学院照得明亮温暖。秦墨走在前面,苏云锦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他手里的那枚金色钥匙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