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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地道迷宫

嘘!ta在听

回声井往下三十米,地道开始分岔。

不是自然塌出来的岔路。是人工挖的,后来又被什么东西改过——砖拱上全是抓痕,抓痕里填着半凝固的黑色黏液,像有人用十根手指一遍遍在墙上写“我在这儿”。

小玲走在中间,绳子勒进腕肉。她左边老郑,右边李薇。可耳朵里已经分不出左右了。

母亲在左边灶台边喊她。

赵诚在右边油桶后咳嗽。

小张趴在她脚背上哭“姐我疼”。

老周在头顶笑:“小玲,把刀给我,我肩膀痒。”

不是听见。是脑子里长出来的。像蛆在脑膜上爬。

她咬破舌尖,铁锈味冲上来,压了半秒,又淹回来。

“李薇不行了。”老郑在前头劈开一截挡路的黏痕,斧刃“咔哧”一声陷进黑胶里,回手甩掉,“她薄膜在振,白线往瞳孔爬——再听下去,她要开唱。”

小玲回头。

李薇低着头,双手攥绳,指节白得发青。可她的声带在动。没出声,但脖颈筋一跳一跳的,像喉咙里有一条蛇在试牙。白线从虹膜边缘往里侵,已经盖了半个瞳孔。她在用牙关死死咬住那首歌,可核心从地道四壁往她耳朵里灌——母亲的、赵诚的、小张的、老周的,全在劝她:“唱吧,你本来就是它生的。”

小玲猛地解下自己袖口那块破布——之前包扎左臂的,沾了点干血和铁锈。她又从裤腰扯下另一截布条。

“张嘴。”小玲嗓音哑得像锯末。

李薇抬眼,白线里还剩一丝人光。她张嘴。小玲把布团塞进她嘴里,塞到舌根,再用布条绕头两圈勒紧。布条外侧打了个死结,在脑后硌着骨头。

“疼就咬布。”小玲说,“别咬舌头,别张嘴,别出声。”

李薇“呜”了一声,睫毛抖。布团堵住了声道,薄膜还在振,但外放被掐断了。核心拿不到她的泛音。

小玲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她把折叠刀刀尖抵在左手腕内侧——不划破,只顶着。一幻出她妈的脸,就加一分力,疼意像针把魂钉回身子。

“走。”老郑斧头一扬,劈开前面一挂垂下来的黏痕。

黑胶被劈开时溅出细密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像冰。墙壁上的手印就是这么来的——前人走过,手按上去,皮肉被黏痕蚀出印子,再被后来人看见,又按上去,一层叠一层。砖拱两侧全是手印。大的、小的、反折指节的、五指张开的、掐进砖缝的。

小玲数过:一段六米拱廊,左墙四十七个手印,右墙五十三个。有个手印只有四根指头,小指被啃掉了,断口处还凝着黑。

“别看手印。”老郑头也不回,“看了就觉得自己也得按一个。”

可小玲忍不住。她幻境里母亲从手印里探出半张脸:“玲玲,按一下,就不疼了。”

她刀尖一顶腕心,疼得眼眶一酸,幻脸碎了。

地道越深,黏痕越厚。不是一挂一挂了,是整面墙在“出汗”。黑胶从砖缝里渗,地面铺了层半透明的膜,踩上去“咯吱”响,像踩在巨兽的口腔黏膜上。老郑每劈几步就要甩一次斧——黑胶沾刃,越沾越沉,像在把斧头往地里拽。

“这玩意儿在长。”老郑喘气,“不是死的。它听我们脚步,往脚底下凑。”

小玲低头。她踩过的地方,黑膜真的在合拢——脚印刚抬起来,后面的裂口就慢慢黏上,像伤口收皮。

李薇在后面“呜呜”两声。她白线退了点,可薄膜振得更急。布团没让她出声,但核心换了法子:直接在她脑里排戏。小玲看见李薇眼角流泪,布条被泪水浸湿,贴在脸侧像一道伤疤。

小玲反手抓住李薇的绳,往自己这边带一下,再带一下——暗号:我在这儿,别跟戏走。

老郑忽然停了。

前方拱廊塌了半边,塌口里堵着一团人形的东西。不是尸。是黑胶裹着几具旧尸铸成的“塞子”——胳膊、腿、半张脸从黑胶里凸出来,手指还保持着抓墙的姿势。手印就是从这儿漫出去的。

“劈不开。”老郑用斧背敲了敲,黑胶“咚咚”响,像敲在牛皮鼓上,“得绕。”

“绕就进岔阵。”小玲咳了一声,血沫溅在绳上,“老周说过,地道岔口越多,回声越乱,核心越爱下饵。”

话音刚落,左岔里传出小张的笑:“姐!这边有糖!”

右岔里老周骂:“小崽子别信她,过来帮我烧肩。”

正前塌口里,母亲的声音温温的:“玲玲,娘累了好多年了,你进来歇歇。”

小玲闭眼。刀尖顶进腕肉,出了一点红。她猛地睁眼,扯绳三下——老郑定的:闭眼,数三,跟绳走,不跟声走。

老郑听见暗号,斧头往腰一别,从背包侧袋摸出根更长的新绳,一头系自己腰,一头塞小玲手里:“前面塌口爬不过去,我从上面断梁钻。你俩在原地数到二十,绳一紧我就拉。”

他猫腰钻进塌口的钢筋缝。碎石簌簌掉。

小玲靠着墙,左手刀尖抵腕,右手攥绳,嘴里没塞布,可死死咬住下唇。母亲的声音贴着耳根:“玲玲,你从小怕黑,娘给你点灯……”

“你他妈早死了。”小玲从牙缝里挤出来。

声音“滋”地退了半尺。

李薇在旁边“呜”地一颤。薄膜在布团后发出闷闷的泛音,像被捂住的收音机。墙壁上的手印突然全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黑胶底下有暗紫的络在搏,和老周肩上的紫网一个种。

小玲头皮炸了。

“它在用手印养信号。”她猛拽绳,朝塌口喊,“老郑!快!墙要活了!”

老郑从断梁那头探出半边脸,手电照回来:“看见了——这他妈不是地道,是核心的耳蜗。手印是全息接收器!”

他抡斧劈断一根斜梁,整个人滑过来,落地时黑胶溅满裤腿。斧头再起,朝正前塌口那团人形塞子猛劈——

“咔啦”一声,黑胶破开个碗大的洞。洞里没有后路,是竖井。竖井壁一圈圈砖拱像喇叭内层,任何声音进去都被自己吃掉。井底有微光在晃。

“回声井的支井!”老郑吼,“跳!别碰墙!”

小玲一把扯掉李薇嘴上的布条——不能跳还堵嘴,落地呛住就完。李薇“咳”地吐出布团,白线猛地缩回虹膜外圈,人声从嗓子里挤出来:“……走。”

三人系紧主绳,老郑先翻进竖井边,小玲推李薇,自己最后。

手伸向井壁时,墙上的手印全抬了抬——几十根黑胶手指从砖里探出来,像挽留,像邀请。小玲刀尖一划,割断一根缠向她踝子的黑指,血和黑黏液一起溅在砖上。

“别变成我。”她忽然听见老周的声音,不是陷阱,是她自己脑子替他说的。

“不会。”她答,跳下去。

竖井吞了三个人的身影。墙壁上的手印在井口边蠕动了一会儿,慢慢缩回砖缝,只留下湿漉漉的一片黑,像谁哭过。

井下有风。风里没有母亲,没有赵诚,没有小张。只有老郑粗重的喘,小玲带血的咳,和李薇用布条勒紧后、终于干净了一点的呼吸。

绳还系在三人腕上。

老周没了。可他那句话像颗没发射的弹,卡在李薇嗓子眼——只要没唱出来,他们就还没全输。

而地道之上,手印还在等下一个听见母亲的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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