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的地图比研究所绘制的任何图纸都更详细。
李薇蹲在煤油灯旁,把地图平铺在木桌上。图纸是手绘的,线条有些歪斜,但每一个标注都清晰可辨——通风口的位置、管道的走向、结构薄弱点、曾经发现过异声体活动的位置。甚至还有用水笔标注的备注:“此处有积水,膝盖深,可通过”“这段坍塌了一半,需要爬过去”“3号通风口通向地面,出口在公交站台后方,不建议白天使用”。
这不是一张逃生路线图。这是一张一个人用24天的生命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地下疆域图。
“他走了多少地方?”小玲在旁边轻声问。
李薇算了算地图上标注的点位:“至少覆盖了方圆五公里。”
一个人。没有武器,没有支援,只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在异声体统治的地面上,在地下黑暗的迷宫中,独自走了24天。
“他在这里写了‘相对安全’。”老周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点——西侧的一段废弃地铁隧道,长约八百米,两端都有通风口。“他说这一段的结构比较完整,没有大的裂缝,异声体的痕迹较少。”
“相对安全。”老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这个世界里,‘相对’就是最好的形容词了。”
他看向李薇:“你带着他的日记。路上有时间翻一翻,看看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薇点头,把地图折好放进防水袋里,贴身收好。
他们决定在防空洞里休整几个小时再出发。大部分人已经筋疲力尽,从研究所突围时的狂奔消耗了太多体力,如果不休息,就算有地图也走不远。
李薇没有睡。她坐在角落里,打开赵诚的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读。
6月10日。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如果以后有人看到这本日记,我希望你知道:我叫赵诚,我是一个历史老师。我现在躲在人民路附近的防空洞里。外面的世界变了。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我会把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
第一天的记录还带着一种茫然的镇定,像是一个习惯于用文字整理思绪的人在努力理解眼前的混乱。他描述了天空的闪烁,那些空洞的出现,以及他如何在混乱中跑进了最近的地铁站,沿着工作人员通道一路向下,最终发现了这个废弃的防空洞。
6月11日。
今天我试着回到地面。刚到出口就听到了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是一种低频的嗡鸣,让我的牙齿发酸。我等了两个小时,声音一直没有停。我没有出去。
6月13日。
我发现了它们的第一个规律:它们对声音的敏感度不是恒定的。在白天,尤其是在正午前后,它们的反应速度明显变慢。我推测这与光照有关——它们不喜欢阳光,即使迷雾遮挡了大部分光线,阳光仍然会对它们造成某种程度的抑制。
李薇想起自己在公寓里观察到的情况。赵诚的推测与她的经验吻合。
6月17日。
今天是最危险的一次。我在地下通道里遇到了一个“采集者”——就是那种会伸出触须的东西。它离我只有不到五米。我当时贴墙站着,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它在原地停留了将近三分钟,然后离开了。我发现它并不是在“听”我,而是在“听”我身后的通风管道——那里有风声,从地面灌下来的风声。它被那个声音吸引了。
结论:它们会被更强的声源吸引。如果遇到危险,制造一个远处的声源可以争取逃跑时间。但这个方法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它们会更加警觉。
李薇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老郑。制造远处的声源——这是一个有用的战术,但也意味着需要有人去充当那个“声源”。
她继续往下读。
6月21日。
我开始记录它们的活动周期。经过连续几天的观察,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模式:每隔大约36小时,所有低级单位的活动会同时减弱,持续时间大约两小时。我称之为“静默窗口”。在这个窗口期内,它们仍然存在,但反应速度大幅下降,对声音的敏感度降到最低。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它们需要时间处理收集到的声音数据,也可能是它们本身也有能量限制,需要周期性“充电”。无论如何,这是唯一相对安全的行动时间。
李薇在心中默默计算。上一次静默窗口是什么时候?她不确定。但从现在开始,她需要留意这个周期。
6月24日。
今天是我生日。四十二岁。一个人在防空洞里过的。我用煤油灯烤了一片干面包,算是生日蛋糕。
我想起去年生日,我老婆给我做了一碗红烧肉。女儿在蛋糕上插了蜡烛,逼我许愿。我许的愿望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现在看来,那个愿望没有实现。
李薇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6月28日。
食物快吃完了。我开始画地图,把我走过的所有路线都记录下来。如果我出不去,至少这张地图能帮到后来的人。
6月30日。
今天我在西段隧道里发现了一个好东西——一个废弃的工具间,里面有一些电缆、电工工具和一捆绳索。我把它们搬回了防空洞。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总觉得留着总比扔了好。
7月2日。
我开始听到声音。不是它们的声音,是我脑子里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幻觉。但我没办法让它停下来。
7月4日。
它们找到了隧道。我看到它们从南边的洞口进来了。我不会等到它们找到我。
煤油灯里还有半罐油。足够了。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记住:它们不是不可战胜的。但它们的学习速度比我们快。不要重复我们的错误。不要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不要相信任何看似安全的路线。不要放弃记录——知识是唯一不会被它们夺走的东西。
再见。
李薇合上日记本,把它抱在胸前,坐了很久。
小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薇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他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他一个人在防空洞里过了生日,吃了一片烤干面包。”
小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李薇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
李薇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她说,“该出发了。”
按照赵诚的地图,他们需要向西穿过一段大约八百米长的废弃地铁隧道,然后从一个通风口爬上地面。地面出口位于城市西郊的一个工业区,距离研究所大约三公里。那片区域在赵诚的记录中“异声体活动较少”,但已经是将近十天前的信息了。
没有人知道这十天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老郑把队伍重新编组。他在前面开路,老周殿后,李薇和小玲在中间照顾伤员和物资。一共剩下十一人。
“保持安静。”老郑说,“跟紧,不要掉队。如果有人掉队了,不要喊——拍两下墙壁,我们会停下来等。”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默默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然后跟着老郑走出了防空洞。
隧道里比之前更暗了。赵诚的煤油灯他们没有带走——那是他留下的东西,应该留在那里。
老郑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向前方漫长的轨道。
十一人排成一列,开始了地下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