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风卷着梧桐絮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黏腻又沉闷，像陆恩语这阵子压在心底的心事，挥之不去。

班里所有人都以为，最近频繁出现在于昭身边的人是陈晨。

只有陆恩语自己清楚，这一切，是她亲手促成的。

陈晨是她最好的朋友。半个月前的晚自习后，晚风微凉，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向来大大咧咧的陈晨难得红了耳根，攥着她的手腕，小声吐露了藏了一整个学期的秘密——她喜欢于昭。

那个干净、安静、永远温温柔柔的少年，是陈晨藏在草稿纸角落、藏在余光里的心动。

胆怯的陈晨不敢主动靠近，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闺蜜身上。她软着语气拜托陆恩语帮忙，帮她搭话、帮她制造偶遇、帮她摸清于昭的喜好。

“恩语，你最懂我了，也只有你能靠近他。你帮帮我好不好？”

看着好友满眼雀跃又忐忑的模样，陆恩语没办法拒绝。

于是那段时间，她成了两人之间的桥梁。

课间，是陆恩语借着问问题的由头，把陈晨推到于昭身边；体育课，是陆恩语拉着害羞的陈晨，去找独自坐在看台的于昭一起聊天；就连陈晨送给于昭的水和笔记，都是陆恩语帮忙递过去的。

她尽职尽责地做着助攻，看着闺蜜眉眼间越来越盛的欢喜，心里却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慌乱。

因为她渐渐发现，事情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陈晨期待的轨道。

于昭从来没有看过陈晨。

无论什么时候，人群里，喧闹里，余光里，他的目光永远只追着陆恩语。

从前陆恩语只当是自己多想。于昭性子温和，待人礼貌，对谁都很好。可一次次的细节骗不了人。他会耐心听完陈晨笨拙的搭话，却只会转头低声问陆恩语刚才上课的知识点听懂没有；他会收下陈晨递来的水，却永远只喝陆恩语帮他接的温水；所有人都以为他对陈晨格外耐心，只有陆恩语知道，他所有的温柔和偏爱，从来都只给她一人。

最让她心绪崩塌的是昨天傍晚。

放学人流拥挤，陈晨鼓起勇气单独拦住于昭告白未遂，窘迫地跑开了。于昭穿过人群，第一时间找到的不是失落的陈晨，而是站在角落、全程看完一切的陆恩语。

夕阳落在少年澄澈的眼眸里，带着直白又滚烫的心意，他没有掩饰，轻声问她：“陆恩语，你到底在帮什么？”

那一刻，陆恩语浑身僵硬，无所遁形。

她终于彻底清醒。

于昭不喜欢陈晨。他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夹在中间、一边帮闺蜜助攻、一边被他放在心尖上的自己。

这份错位的心动，成了困住三个人的死结。

一边是掏心掏肺、全然信任自己的闺蜜，满心欢喜等着她的成全；一边是明目张胆偏爱自己的少年，赤诚热烈的喜欢毫无保留。

陆恩语谁都对不起。

她不敢接受于昭的心意，更不能辜负陈晨的信任。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后退，彻底疏远，斩断所有暧昧的可能。

从那天起，陆恩语开始刻意避开于昭。

不再主动找他问问题，不再帮他们制造偶遇，哪怕路上撞见，也会率先移开目光，快步走开。往日里两人自然又默契的相处，被她硬生生划开一道冰冷的界限。

于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疏离。

少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他不解、茫然，甚至带着几分无措。他不明白，前几天还会温柔帮他解围、和他轻声说话的女孩，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漠又陌生。

周四的课间，教室里人声嘈杂。

于昭终于忍不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堵在了陆恩语的课桌旁。

少年身形挺拔，微微俯身，压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和不解：“你为什么一直在躲我？”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褪去，陆恩语垂着眸，指尖死死攥着笔，心口酸涩发胀，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眼，避开他真挚的目光，语气冷淡又决绝，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于昭，别再这样了。”

“怎样？”于昭盯着她，眼底满是执拗，“我哪里做错了？”

“你没错。”陆恩语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柔，“是我们不合适。”

于昭的眉头骤然蹙起，眸色沉沉：“不合适？从头到尾，你一直在撮合我和陈晨，是不是你从来都清楚，我对你不一样，所以你才刻意避开？”

他太聪明，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逃避。

陆恩语喉间一哽，鼻尖发酸，却依旧不肯松口。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受伤的就是全心全意信任她的陈晨。

“是。”她狠下心，说出最伤人的话，“我帮陈晨，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于昭，你别再对我抱有多余的心思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也不想我们再有任何越界的相处。以后，保持距离吧。”

几句话落地，干净利落，彻底碾碎了少年所有的期待。

于昭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沉沉的落寞。他看着眼前故作冷漠的女孩，看着她刻意疏离的眉眼，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所以，你要彻底推开我？”

陆恩语别过脸，不敢看他眼底的失落，轻轻点头。

“嗯。就此为止。”

窗外的秋风再次吹进来，卷起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他明目张胆的偏爱，她小心翼翼的回避，错位的心动，难堪的三角局。

最终，只能由她亲手，亲手推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晚风过境，吹走了所有暧昧温柔，也吹散了他们曾经所有默契美好的过往。

自此，山海相隔，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