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察院的大门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冷硬,灰砖青瓦,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鉴察院”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肃杀之气。
范不晚走在最前面,门内值守的官员一见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齐刷刷起身行礼:
“提司大人。”
目光落到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上时,几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连忙躬身补了一礼:
“参见太子殿下。”
萧华雍抬手虚虚一扶,声音温温淡淡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和气:

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只是随郡主来看看,不必声张。
他说完,像是怕被人怀疑自己身子骨撑不住似的,还刻意压着嗓子低低咳了两声,咳完微微弯了弯腰,把那副病弱短命的人设维持得滴水不漏。
范不晚没有回头看他,径直往牢房深处走去。
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人,哀嚎声和铁链拖拽的声响从深处传出来,范不晚充耳不闻,脚步未停。
最里面那间牢房和其他几间不同,铁栏更密,光线更暗,正中央固定着一张木架,昨晚那个唯一的活口此刻便被绑在架上,双臂向两侧张开,手腕和脚踝都被铁箍锁死,连脑袋都被一个半圆形的铁框固定住,动弹不得。
而在他的正上方,悬着一只木桶,桶底有一个极细小的孔洞,正酝酿着第一滴将要坠落的水。
范不晚走进牢房时,那刺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的肩头,落在她侧后方的人身上,随即又收回来,落在范不晚脸上,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范不晚在他面前站定,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杀了你?我可没那么善良的人。

我会让你主动求着我,把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

刺客嗤笑一声,把脸别到一边,脖颈上的青筋绷出几道明显的痕迹。
范不晚也不恼,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飘飘的:
你知道绑着你的这个东西是什么吗?

刺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管你是什么,有什么酷刑,尽管朝我来就是了!”
这可不算酷刑。

这叫水滴之刑,很温柔的。

她抬了抬左手,旁边一个鉴察院的官员立刻上前,拨动了木桶上方一根细细的机关。桶底那个孔洞开始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那刺客额头正中央同一个位置上,不多不少,不急不缓。
刺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轻蔑:
“就这?几滴水就想让我开口?你们鉴察院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萧华雍站在范不晚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只木桶上,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几乎一下子就知道了这水滴之刑的厉害之处。
短时间看确实温和,可若持续几个时辰、十几个时辰、甚至一两天——那水滴会像一根细针,日日夜夜扎在同一个位置,不流血,不破皮,却能把人的精神一寸一寸地碾碎。
等那人意识模糊、防线崩塌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更遑论守住秘密。
他以前只听说过鉴察院审讯的手段极其残忍,今日亲眼所见,确实名不虚传。
而让他更在意的,是范不晚。
她的这份冷静和果决,放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上,比任何花样百出的刑罚都更让人心惊。
他喜欢她这副模样。从容,笃定,哪怕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也像带着光。
范不晚退后两步,朝旁边的官员吩咐道:
把他眼睛蒙上,等他想说了,再来叫我。

官员应了声“是”,动作利落地取来一条黑布条,蒙住了刺客的双眼。
那刺客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嘴里还在喊着“不可能”、“我不会说的”之类的话,声音渐渐在牢房里来回撞着,像一只困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范不晚已经转身走了出去,萧华雍跟在她身后,脚步不急不缓,青黛走在最后面,出牢房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刺客被蒙着眼睛固定在木架上,水滴正一滴一滴落在他额头上,整间牢房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铁链偶尔晃动的轻响。
青黛眼里浮起几分不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话来,低头快步跟上了范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