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明目偏爱

一句对不起，轻落于晨风里。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融雪的春水，猝不及防撞进苏晚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怔在原地，长睫凝滞，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全然的错愕。

入职心内科实习以来，顾砚在她心里，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分寸森严的科室主任。

清冷、克制、矜贵，永远公私分明，永远不近人情。

尤其是前两天，他刻意的挑剔、无端的冷淡、刺眼的区别对待，还历历在目。

不过一夜之间，他眼底所有寒冰尽数消融。

褪去了所有凛冽锋芒，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与温柔，坦荡又郑重。

她还是习惯性自省、习惯性退让、习惯性把所有委屈归于自身。

习惯性不敢贪他半分温柔，不敢信他半分心软。

顾砚看着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多想告诉她，从来都不是她的问题。

是他愚蠢，是他偏执，是他被三年误会蒙了心智，白白辜负了她所有隐忍与深情。

可真相太重，亏欠太深，一旦脱口，便是掀天动地的过往。

他不敢贸然戳破，怕逼得她退缩逃避，怕好不容易融化的冰山再度冰封。

只能将满腔汹涌的情绪压在心底，化作最温柔、最耐心的迁就。

顾砚语气极轻，却异常坚定，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避，温柔得明目张胆。

晨光穿过长廊窗棂，落在他眼底，揉碎了漫天温柔。

苏晚从未见过这样的顾砚。

褪去疏离，褪去冷漠，连声音、眼神、姿态，都放得极低极低。

她心头纷乱如麻，疑惑层层滋生，完全摸不透他态度骤变的缘由。

短短一夜，天差地别。

两人短暂对峙间，陆续有医护、实习生抵达科室。

转角走来的同事远远瞥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写满震惊。

谁不知道顾砚素来高冷寡言，对所有实习生一视同仁，严苛至极。

别说主动道歉，平日里连一句多余的温和提点，都格外吝啬。

可此刻，这位杀伐果断的顾主任，正放低姿态，对着一名普通实习生轻言软语、温声致歉。

反常，太过反常。

晨间早会如期召开。

往日肃穆紧绷的会议，今日氛围格外微妙。

所有人都敏锐察觉到了顾砚的变化。

他语速平缓，神色温和，没有往日的凌厉压迫，点评工作容错度极高，对所有人都宽容平和。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他唯独对苏晚，格外不同。

目光会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停顿良久，温柔缱绻；

点评到她的工作内容，字字细致、句句耐心，没有半分挑剔，甚至细致替她梳理优化思路；

连分配当日轮转任务，都下意识避开了高负荷、高强度的危重患者护理，给她安排了稳妥轻松、适合沉淀学习的岗位。

明目张胆的偏袒，不加掩饰的偏爱。

满室医护暗自心惊，纷纷交换诧异的眼神。

前两天还刻意针对、百般苛责，今日直接反向极致偏爱，反差刺眼到极致。

苏晚坐在实习生队列里，脊背微僵，心绪惶然。

全程垂眸，不敢抬头，心跳纷乱失序。

周遭细碎的目光、隐晦的打量、无声的探究，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习惯这样的特殊对待，更不习惯顾砚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温柔。

太晃眼，太心动，也太让人惶恐。

她怕这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怕这份温柔转瞬便会冷却，怕自己再次贪心、再次沦陷，最后只剩一场空落落的遗憾。

早会落幕，众人四散工作。

实习生各自奔赴岗位，其余人也迅速投入晨间忙碌。

何止不对劲。

简直是明目张胆、毫无避讳的偏爱。

她真的不懂。

不懂他忽冷忽热的拉扯，不懂他昨夜的冷漠、今日的温柔，不懂这份逾矩的偏袒从何而来。

办公室内，沈聿一早特意过来一趟。

他昨日连夜道出真相，心底一直挂念两人，生怕顾砚知晓真相后情绪失控，或是冲动戳破所有过往。

一夜沉淀，顾砚早已冷静下来。

汹涌的悔恨褪去，剩下的是绵长的心疼与清醒的弥补。

不逼她，不吓她，不急于求成。

只岁岁年年，细水长流，用余生所有温柔，填平她三年所有委屈。

沈聿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认真，轻轻叹息。

兜兜转转，误会三年，折磨三年。

好在真相大白，好在为时未晚。

晨间查房，更是让所有人彻底看清了这份特殊偏爱。

以往查房，顾砚走在最前，步履匆匆，神色凛冽，极少停留。

今日，他脚步放缓，全程下意识顾及身侧的苏晚。

遇到复杂病例，他不再是简单口述提点全员，而是侧身站在苏晚身侧，压低声音，轻声细语为她拆解病理逻辑、讲解临床要点。

声音低缓温柔，耐心细致，是旁人从未享有过的待遇。

他会主动停下脚步，等她跟上；

会主动替她避开拥挤的人群；

会在患者问询棘手问题、她稍显无措时，第一时间上前从容解围。

全程护航，处处兜底。

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特殊。

随行的几名规培医师看得瞠目结舌，暗自诧异不已。

谁能想到，素来冷面禁欲的顾主任，会对一个小实习生温柔至此。

苏晚跟在他身侧，手心微微发汗，心绪纷乱难平。

近距离的相处，让她清晰感知到他所有的温柔迁就。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温柔专注；

他的提点总是精准贴合她的薄弱点，处处为她考量；

他的姿态永远放得很低，没有尊卑，没有隔阂，只剩妥帖的照顾。

这份温柔太真，太细腻，太容易让人沉溺。

可越是温柔，她越是惶恐。

她看不懂结局，猜不透人心，更不敢再一次赌上自己仅剩的真心。

查房结束，众人散开。

走廊人流褪去，周遭终于安静。

顾砚看着她拘谨防备的模样，心口微疼。

是他亲手筑起的隔阂，是他亲手造成的防备。

如今，只能由他一点点瓦解。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又温柔，字字恳切：

短短几句话，是跨越三年隔阂的让步，是明目张胆的特例，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特权。

阳光穿过长廊，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缱绻，驱散了三年所有寒凉。

苏晚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温柔，心底冰封已久的角落，一寸寸、缓缓消融。

疑惑仍在，惶恐未消。

可那颗沉寂三年、早已麻木的心，却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兜底、明目张胆的偏爱里，悄悄、不受控制地，再次为他跳动。

旧绪蛰伏，新心动荡。

他们的拉扯，终于不再是一人隐忍、一人偏执。

而是他步步温柔奔赴，她层层沦陷迟疑。

冰山初融，情根复燃。

岁岁余生，他终于得以，明目张胆，偏爱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