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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扶摇

一、陈平的小院

卫子夫嫁到陈平家已经三个月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被她收拾得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墙根下的豆角架重新搭过了,整整齐齐地爬满了竹竿,紫色的豆角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下面,多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是陈平从后山搬来的石头自己凿的。石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还有一摞书——卫子夫从书坊带回来的,闲时翻翻。鸡窝里的鸡从三只变成了七只,每天早上都能捡到四五个鸡蛋,吃不完的还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

陈平每天早起去镇上教书,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地里干活,傍晚回家。卫子夫就在家里收拾院子、喂鸡、做饭、等他回来。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她觉得踏实。那种踏实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不需要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累了就歇着,不累了就多做点。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需要她管。

“子夫,我回来了。”陈平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卫子夫从灶台前抬起头,看见他扛着锄头走进来,额头上带着薄汗,衣摆上沾着泥。她笑着迎上去,接过锄头靠在墙边,又递给他一块湿帕子:“擦擦汗。饭快好了。”

陈平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然后凑到灶台前看了看:“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炒豆角,拌黄瓜,还有你昨天钓的那条鱼。我炖了汤。”

陈平吸了吸鼻子,笑了:“香得很。我媳妇做饭就是好吃。”

卫子夫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媳妇。”

“你啊。”陈平理直气壮,“你嫁给我了,不是我媳妇是什么。”

卫子夫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陈平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媳妇,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二、读书的声音

陈平在镇上教书的学堂不大,就一间屋子,十几个学生,都是附近村里的孩子。有的家里穷,交不起束脩,陈平也不在意,说“读书识字是好事,不能因为没钱就不让人读”。

卫子夫去过一次学堂。那天她给陈平送午饭,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陈平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给孩子们讲《论语》。他讲得很认真,声音不疾不徐,像是真的把这些道理讲到了自己心里。那些孩子们听得也认真,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盯着他,跟着他一句一句地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卫子夫站在窗外,听着那朗朗的读书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她想起上一世,她是皇后,住在未央宫里,身边有无数的宫人、无数的珍宝,可她的心是空的。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朴素、真诚、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

陈平下课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窗外,愣了一下:“子夫?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卫子夫把食盒递给他。

陈平接过食盒,看了看她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卫子夫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教书的样子很好看。”

陈平被她这句话说得脸微微红了,挠了挠头:“我就是个乡下教书先生,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卫子夫认真地说。

陈平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提着食盒,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走吧,吃饭去。”

三、孩子们的到访

六月,长平带着念瑶和念芙来看卫子夫了。

三个小姑娘坐着马车,从宫里一路颠到镇上,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晕乎乎的。长平一手牵着念瑶,一手牵着念芙,站在陈平家的院门口,仰头看着那个不大的土院子,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母亲!”长平喊了一声。

卫子夫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三个孩子站在院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抱进怀里:“长平,念瑶,念芙——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想母亲了。”长平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念瑶拉着卫子夫的手,仰头看着她:“母亲,你瘦了。”

念芙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些跑来跑去的母鸡身上:“母亲,那些鸡是你的吗?”

卫子夫笑了:“是啊。是母亲养的。”

陈平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多了三个小姑娘,愣了一下。长平、念瑶、念芙也看着他——一个穿着旧布衣、手上沾着泥的庄稼汉。卫子夫站起身来,向孩子们介绍:“这是陈叔父。母亲的丈夫。”

长平看着陈平,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你会对我母亲好吗?”

陈平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头:“会。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长平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我相信你。”

陈平笑了。他伸出手,想摸摸长平的头,但看到自己手上还有泥,又缩了回去。长平却不在意,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让他摸了摸。

念瑶和念芙也围了过来,一人抓住陈平一只手。陈平低头看着两个小姑娘,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卫子夫说过的话——这三个孩子,是她最放不下的人。现在他明白了。她们也是他的人了。

四、一盏灯火

那天晚上,卫子夫给孩子们做了晚饭。

就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炒豆角、拌黄瓜、炖鱼汤,还有陈平特意去镇上买的几块豆腐。菜不多,但都是卫子夫亲手做的。

长平端着碗,吃了一口豆角,忽然说:“母亲,你做的饭比宫里的好吃。”

卫子夫愣了一下:“怎么会?宫里的御厨比母亲做得好多了。”

“就是好吃。”长平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因为这是母亲做的。”

卫子夫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给长平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那以后常来。母亲给你们做。”

念瑶和念芙也连连点头,嘴巴塞得鼓鼓的,像两只贪吃的小猫。陈平坐在一旁,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小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他有媳妇了。有孩子了。虽然那三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但她们叫他“叔父”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晚饭后,陈平在院子里点了一盏灯。那盏灯是他用竹篾和纸糊的,虽然简陋,但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长平坐在灯下,看着陈平给念瑶和念芙讲故事。他讲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些乡间的小故事——狐狸怎么偷鸡、兔子怎么打洞、麦子怎么从种子里长出来。念瑶和念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咯咯地笑。

长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卫子夫说过的话——“母亲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安心过”。她现在明白了。这个院子虽然简陋,这盏灯虽然昏暗,但这里有母亲。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

五、书香

第二天早上,长平在院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是陈平的书架。

书架不大,是用几块木板钉在墙上的,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本书。有些是手抄的,纸页都泛黄了;有些是印的,封面上写着《论语》《孟子》《诗经》。书架的旁边还放着一摞竹简,是陈平自己抄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这些书,都是你的?”长平问。

陈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大部分是手抄的。镇上买不到什么好书,我就自己抄。抄一本,读一本,再教给学生。”

长平看着那些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她想起上一世,她的母亲卫子夫做了皇后之后,未央宫里有一座藏书阁,里面堆满了书。她小时候常去那里玩,母亲会抱着她,指着那些书说:“长平,这些书里有很多道理。等你长大了,母亲一本一本讲给你听。”后来她没能长大。母亲也没能讲完那些故事。

“陈叔父,”长平忽然开口,“你能不能教我读书?”

陈平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宫里学了吗?”

“学了。但我还想学。”长平看着他,“你教的书,跟太傅教的不一样。”

陈平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你想学什么,我教你。不过我可比不上太傅,我就是个乡下教书先生。”

“乡下教书先生好。”长平说,“母亲说,你教的都是实在的东西。”

陈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和通透。像是她走过很远的路,看过很多的事,然后重新回到了起点。

“好。”他说,“我教你。”

六、一门书香

长平在陈平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跟着陈平读书、写字、认草药,还跟着他去地里摘菜、喂鸡。念瑶和念芙也跟着一起,三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把屋顶都快掀翻了。卫子夫看着她们,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样满过。

临走那天,长平把自己写的一幅字送给了陈平。字是用她带来的笔墨写的,写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只有四个字——“一门书香”。

“这是送给你的。”长平把纸递给陈平,“谢谢你对我母亲好。”

陈平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稚嫩却认真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他蹲下身,平视着长平的眼睛:“谢谢你把她交给我。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长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马车。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卫子夫站在院门口,陈平站在她身边,两个人挨在一起,朝她挥手。长平笑了,笑得比春天的阳光还要明媚。

马车缓缓驶向长安城。长平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院子,心里安安静静的。她想起上一世,母亲在宫里的样子——总是小心翼翼的,总是提心吊胆的,连笑都带着几分勉强。这一世,母亲终于可以不用害怕了。她有了一个种田的丈夫,一个不算大的院子,一群鸡,一院子菜,一屋子书。一门书香。这就够了。

念瑶靠在长平肩上,轻声问:“姐姐,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能。”长平说,“每年都来。”

念芙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田野,忽然说:“姐姐,我觉得母亲比以前好看了。”

长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母亲现在,比以前好看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驶向长安的方向。而在那个小镇上,陈平把长平写的“一门书香”挂在了书架上方的墙上。卫子夫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四个字,轻声说:“这孩子,比我懂。”

陈平握住她的手:“她是你女儿。当然懂你。”

卫子夫靠在他肩上,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门书香。这就是她的日子。粗茶淡饭,但有书,有茶,有他,有孩子们。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