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阴
建元八年春,长平四岁了。
她长高了不少,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女的轮廓。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沉静,让人看着就觉得心安。这一年春天,她开始教念瑶和念芙说话。两个小家伙刚满一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念瑶,叫姐姐。”长平蹲在两个妹妹面前,耐心地教着。
念瑶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姐姐。”
“念芙,你也叫一声。”
念芙歪着头看了长平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姐姐——”
长平把她们两个都搂进怀里,心里暖得像揣了一团火。“真乖,姐姐教你们认花好不好?”
“好——”两个小人儿异口同声。
卫子夫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外甥女/女儿”挤在花丛边的画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陈平前几日托人送来了一篮子新摘的枇杷,黄澄澄的,还带着叶子。她还没来得及吃,想着等长平她们过来了一起尝。她转身回屋去拿枇杷,心里想的却是:等麦子熟了,她再去一趟那片麦田。
建元九年,刘据六岁了。
他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五官渐渐长开,眉眼间有了刘彻的影子。他已经能认不少字了,也开始跟着太傅学《论语》。虽然他有时候还是会偷懒、会想去练箭,但该学的功课,他一样都没有落下。
“父亲,我今天学了一句新的话。”刘据对刘彻说,“叫‘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太傅说,做人要心胸宽广,不要斤斤计较。”
刘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要堂堂正正做人,不偷偷摸摸做事。”刘据挺起胸膛,“我要做一个坦荡荡的君子。”
刘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刘据用力地点了点头,跑去找霍去病练箭了。他已经开始学着拉小弓了,虽然力气还不够大,但架势已经有模有样了。
建元十年,刘闳和刘绵亿四岁了。
刘闳越来越像刘彻,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但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什么都记。他已经能写不少字了,而且写得比同龄人好很多。太傅说他是“沉静好学”的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刘绵亿越来越像卫扶摇,活泼爱笑,见人就笑,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她最喜欢的人是长平姐姐,其次是念瑶和念芙两个妹妹。她每天都要跟她们挤在一起玩,有时候是看花,有时候是看鱼,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靠在一起晒太阳。
“姐姐,你今天讲什么故事?”绵亿趴在长平腿上,仰头看着她。
长平想了想:“今天讲一个关于蝴蝶的故事。”
“好!”绵亿眼睛一亮,拍了拍手,“我要听蝴蝶的故事!”
念瑶和念芙也凑了过来,三个人挤在长平身边,像一排等着投食的小鸟。长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故事:“从前有一只蝴蝶,它飞过了好多好多花,看到了好多好多风景……”
卫子夫坐在旁边绣花,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带着笑意。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书坊的事有卫少儿在管,四个孩子又黏人,她走不开。但她没有觉得遗憾。她觉得这样很好。
建元十一年,念瑶和念芙三岁了。
两个小姑娘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念瑶活泼一些,念芙安静一些,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特别黏长平。长平到哪里,她们就跟到哪里;长平做什么,她们也跟着做什么。有时候长平坐在廊下看书,她们就一左一右地靠在她身边,也不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姐姐,你不怕我们吵到你吗?”念瑶有一次问。
长平放下书,看着两个妹妹:“不怕。你们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
念瑶和念芙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人抓住她一只手,靠得更紧了一些。
卫扶摇看着三个女儿靠在一起的画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知道她们之间藏着什么秘密,但她知道——这份感情,很深。比一般的姐妹情谊还要深。
二、麦田
建元十一年的夏天,卫子夫终于又出宫了。
书坊里新到了一批纸,需要她去验收。她办完事之后,没有急着回宫,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向了那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几间青瓦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你来了。”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陈平站在几步之外。他比几年前老了一些,鬓边有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明亮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看到她,笑了:“我刚煮了一锅绿豆汤,放了些冰糖,冰在井水里镇着的。你要不要喝一碗?”
卫子夫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自然而然的、像是等了很久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陈平说,“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煮一锅绿豆汤,想着万一你来了呢。”
卫子夫眼眶微红,但嘴角是上扬的。她走过去,在田埂边坐下。陈平给她倒了一碗绿豆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风吹过麦田,金色的麦浪在风中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像是在替她说出那句她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陈平,”她放下碗,“你的麦子,今年收成好不好?”
“好。”陈平在她身边坐下,“比去年还好。明年还会更好。”
卫子夫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田野,心里安安静静的。她想,明年麦子熟的时候,她还会来。
三、书坊
建元十二年的春天,未央书坊做了一件大事——他们把《大汉历代皇后传》《金屋藏娇》《大汉历代名臣传》三套书合并成了一部大书,叫《未央文集》。书很厚,但定价不高,普通读书人也买得起。上架那天,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老板,这套书是皇后娘娘写的吗?”
“是。”
“那我要买一套!”
“我也要!”
卫少儿站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想起很多年前,卫扶摇刚说要开书坊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事不靠谱。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书坊不但没有倒,还越做越大,越来越有名气。
卫扶摇没有去书坊。她坐在椒房殿的廊下,看着孩子们在花园里玩耍,手里捧着那本刚印好的《未央文集》,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故事——它们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书,被那么多人读着、传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除了生孩子、过日子之外,还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母亲,你在看什么?”长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母亲以前写的书。”卫扶摇把书递给长平,“等你们长大了,也会读到这些书。”
长平接过书,翻了翻,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放下执念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活成了自己。”她轻声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看着卫扶摇:“母亲,这句话写得真好。”
卫扶摇摸了摸她的头:“这是写给那些走不出来的人的。”
长平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回卫扶摇手里:“那我以后也要写书。写给人看,让人读了能变得更勇敢一些。”
卫扶摇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好。母亲等着看你的书。”
四、团圆
建元十二年秋,刘彻在太液池畔又办了一场家宴。
跟几年前那场春日宴相比,宴席上的人更多了——六个孩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卫子夫坐在长平旁边给她夹菜,卫青和霍去病在聊边关的事,太皇太后坐在主位上,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头还不错。卫扶摇坐在刘彻身边,看着满桌的热闹,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刘彻握着她的手:“哪里好?”
“哪里都好。”她说,“有你有我,有孩子们,有姐姐,有哥哥,有去病,有书坊,有那些书,有这片春光。臣妾觉得,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刘彻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那下辈子呢?”
卫扶摇笑了:“下辈子也跟你过。”
刘彻也笑了,握紧她的手:“那说好了。下辈子,朕还找你。”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卫扶摇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月光洒在椒房殿的院子里,洒在花园里的小径上,洒在那座已经有些年头的桂树上。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入宫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些忐忑和不安,想起那些泪水与欢笑。然后她笑了。
她的人生,比她能想象到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