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太液池的冰刚化开,柳树就急着抽了新芽。长定殿院子里的花从二月一直开到四月,一茬接一茬,好像永远开不完似的。卫扶摇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新书稿,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个摇摇晃晃的小人身上。
小刘据快一岁了。
他已经能扶着东西走路了,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廊柱,一步一步地挪动,两条小短腿还不怎么稳,走几步就要晃一下,像是随时要摔倒。但他不怕摔。每次晃了晃又站稳了,他就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得意地回头看母亲。
“据儿,慢点走。”卫扶摇放下书,笑着朝他伸出手。
小刘据松开柱子,踉踉跄跄地朝母亲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卫扶摇接住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小家伙咯咯地笑,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母……母……”他含混不清地叫着,口齿还不太清楚,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像极了刘彻,带着一种天生的倔强和聪明。
“叫母亲。”卫扶摇耐心地教他,“母——亲——”
“母……亲……”小家伙跟着念,念完之后自己又笑了,骄傲得不行。
霍去病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做的木剑——是他自己削的,打磨得光滑顺手,是小刘据的玩具。他已经长高了一大截,十三岁的少年身量拔得很快,眉眼间的英气越来越重,隐约能看出日后那个封狼居胥的将军的影子。
“小表弟!”他蹲在小刘据面前,晃了晃手里的木剑,“看表哥给你带了什么!”
小刘据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木剑。霍去病把剑递给他,小家伙握住了,举起来在空中挥了挥,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已经是个大将军了。
卫扶摇看着这一幕,笑了。“去病,你别总惯着他,他还小呢。”
“不小了。”霍去病理直气壮,“我三岁就开始摸弓了。小表弟快一岁了,该学点本事了。”
卫子夫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羊乳,听到霍去病的话,笑着摇头:“去病,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生下来就喜欢舞刀弄枪?”
霍去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刘据挥够了木剑,又开始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卫扶摇连忙接住剑,把小家伙抱起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刘据靠在她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又香又甜。
二、刘彻的晨议
宣室殿里,刘彻正在与几位重臣议事。
卫青也在,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马厩里喂马的少年了。一年多的历练,让他整个人沉稳了许多,目光沉静而锐利,言谈举止间已经有了大将之风。匈奴在边境的动静越来越大,关于是否出兵、何时出兵、由谁领兵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很久。
“陛下,臣以为,此时出兵时机未到。”一位老臣拱手道,“匈奴虽然蠢蠢欲动,但尚未大举进犯。我军若先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卫青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舆图上,仔细地研究着那些标注着匈奴部落位置的小旗。刘彻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卫青,你怎么看?”他问。
卫青抬起头,声音平稳:“臣以为,与其等匈奴打过来,不如主动出击。边境百姓年年被劫掠,若朝廷迟迟不动,民心会散。”
“主动出击?”另一位大臣皱眉,“我大汉与匈奴和亲多年,贸然开战,恐怕……”
“和亲和了这么多年,匈奴可曾安分过一日?”卫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年年劫掠,岁岁扰边。与其用金银和女子换一时的安宁,不如用刀剑换一世的太平。”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彻看着卫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满意,是欣赏,也是深思。他知道卫青说得对。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只是上一世的他,花了太长时间才下定决心。这一世,他不打算再等了。
“准。”刘彻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传朕的旨意,即日起开始筹备北征。粮草、军械、兵马,一样都不能少。卫青为主将,三月后出兵。”
卫青跪地领旨,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沉静的光。
三、小据抓周
转眼到了四月,小刘据满一周岁了。
按照汉朝的习俗,孩子满周岁要办抓周礼。长定殿里摆了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笔墨纸砚、刀剑弓箭、算盘账簿、经书棋谱,还有一个小小的铜印。卫扶摇原本不想大办,但刘彻坚持要大办。
“朕的儿子抓周,怎么能草草了事?”他说得理直气壮。
于是,长定殿里热闹了一整天。太皇太后来了,王太后来了,卫子夫和霍去病当然也在,连一些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妃嫔们都来了,说是来观礼,实际上是想看看这位皇长子会抓什么。
小刘据被放在案几中央,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衣裳,养得白白胖胖,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他也不怯场,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据儿,去抓一个。”卫扶摇蹲在案几边上,朝他招手。
小刘据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满案的东西,扶着案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先是看了看那支毛笔,拿起来又放下了。又看了看那本《论语》,翻了两页,放下了。然后他看见了一把小木剑——是霍去病亲手做的那把,放在案几的角落里。
他走过去,抓起那把木剑,握在手里,挥了挥。然后又看见了旁边那方小小的铜印。他放下木剑,捡起了铜印。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太皇太后笑了。“好,好。”她看着那个握着铜印的小人儿,目光里带着欣慰和期待,“抓了印,这是要当……”
她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懂了。抓了印,这是要当家的。卫扶摇看着儿子手里那方小小的铜印,又看了看旁边那把被放下的木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儿子没有选剑,选了印。也许他将来不会像霍去病那样上阵杀敌,但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刘彻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目光柔和。“据儿,你知道你抓的是什么吗?”
小刘据仰头看着父亲,举着那方铜印,咧嘴笑了。“父……父……”
刘彻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好儿子。”
四、陈阿娇的花园
长门宫里,陈阿娇的花园已经开满了花。
那些她亲手撒下的种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小小的花海。粉的、白的、红的、紫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引来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穿梭。陈阿娇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卫扶摇刚送来的新书——关于历代皇后的一套,她还没有写完,但每写一本都会让人送来给她看。
“老嬷嬷,”她放下书,看着院子里那片花,“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老嬷嬷知道她说的“她”是谁。“陈娘子想见,老奴可以帮您递个话。”
陈阿娇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算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见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她站起身来,走到花丛边,蹲下身,轻轻地碰了碰一朵粉色的花。花瓣柔软而温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这些花一起,在慢慢地活过来。
“老嬷嬷,”她轻声说,“我想种一棵桃树。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
老嬷嬷笑了。“好,老奴去寻一棵好的桃树苗来。”
陈阿娇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有花,有书,有阳光,有一棵即将种下的桃树。日子还长着呢。
五、书坊的春天
未央书坊的生意已经进入了正轨。
每日固定的人流,固定的收入,固定的运转。卫扶摇不怎么去书坊了,她把日常管理交给了卫子夫和卫少儿,自己只偶尔去看看账目,跟太学的学生们聊聊新书的事。但她没有停下写作——她正在写一套关于大汉历代名臣的传记,从萧何、曹参到周亚夫,一个一个地写。她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大汉的盛世不只是皇帝一个人的功劳,还有那些默默付出的臣子们。
“姐姐,今天又写完了两篇。”卫子夫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你歇歇,别累着了。”
卫扶摇放下笔,接过红枣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心里。“姐姐,你说我写的这些书,真的有人看吗?”
“怎么没有?”卫子夫在她对面坐下,“你去书坊看看就知道了。那些太学生人手一本你的书,茶楼酒肆里天天有人讲你的故事。连太皇太后都让人来问,说你下一本什么时候出。”
卫扶摇笑了。“那我要写快一点了。”
六、傍晚的闲话
傍晚,刘彻来了长定殿。
他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少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他走进殿门,看见卫扶摇正抱着小刘据在窗前看夕阳,母子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温馨得像一幅画。
“陛下。”卫扶摇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刘彻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儿子,小家伙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父亲肩上很快就睡着了。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据儿今天乖吗?”他问。
“乖得很。”卫扶摇笑着,“白天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方铜印。”
刘彻挑了挑眉。“铜印?”
“嗯。没抓笔,没抓剑,抓了印。”卫扶摇顿了顿,“去病给他做的那把木剑,他拿起来又放下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也好。抓了印,以后就是当家做主的人。去病替他打仗,他替大汉当家,兄弟齐心,正好。”
卫扶摇看着他脸上那副满足的笑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走过去,自然而然地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小刘据夹在两个人中间,睡得又香又甜,浑然不知父母在他头顶眉来眼去。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刘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朕也觉得。”
窗外,夕阳将未央宫的飞檐染成了金色。晚风吹过院子里的花丛,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长定殿里很安静,只有一家三口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地交织在一起。
春天快过去了,但暖意还在。而且会一直在。